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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47 ...

  •   安姐的草莓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的、让人有心理准备的红,而是那种突然的、像是一夜之间决定了的、你前一天去看还是青的、第二天早上再去就已经红透了的那种红。安姐蹲在草莓苗前面,看了很久,没有摘。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碰了碰那颗草莓。草莓很小,比超市里卖的那种小了一圈,形状也不规则,不是那种完美的圆锥形,而是一边大一边小,像一个长歪了的心。但它的颜色很好,红得很正,不是那种暗红,不是那种粉红,而是那种鲜亮的、像是一团小火苗在晨光中燃烧的红。

      安姐摘了那颗草莓,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兽医,治过几千只动物,拿过无数次手术刀,写过无数份病历。她的手什么没握过?她握过流血不止的血管,握过骨折错位的骨头,握过刚从母体里出来的、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猫小狗。但现在她握着一颗草莓,手却在抖。不是病的抖,是那种“这是我种的”的抖。她种了它,从种子开始,埋在土里,浇水,施肥,除草,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她等了很久,等到春天来了,等到阳光暖了,等到风吹过来了,等到它红了。她摘了它,放在手心里,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重。不是重量,是意义。

      安姐走进诊所,把那颗草莓放在翟尤面前。翟尤正在写病历,抬起头,看到那颗草莓,愣了一下。草莓很小,很红,躺在安姐的手心里,像一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但很健康的小动物。他看着它,又看了看安姐。安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朴素的、像是在说“我做到了”的那种表情。

      “尝尝。”安姐说。

      翟尤拿起那颗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草莓很甜,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而是那种自然的、阳光晒过的、雨水浇过的、风吹过的、土里长出来的甜。那种甜在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花在舌尖上绽放。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好吃”的笑,而是那种你吃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它为什么这么甜、因为你知道它从哪里来、经过了什么、等了你多久的那种笑。

      “甜。”翟尤说。

      安姐笑了。那种笑不是“谢谢夸奖”的笑,而是那种你种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有人尝了、说“甜”了的那种笑。她转过身,走进后面的空地,继续看她的草莓。还有几颗青的,还没有红,但快了。它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颗一颗地、慢慢地、像是一个人在从梦中醒来一样地,变红。她会一颗一颗地摘,一颗一颗地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拿给翟尤、苏糖、金奶奶、方远征、每一个来诊所的人尝。她不是想让别人夸她种得好,而是想让他们知道——春天来了,土地醒了,种子发芽了,果实红了。一切都是活的,都在动,都在生长,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的病也是,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化疗的副作用在慢慢消退,头发开始长出来了,不是白的,是黑的,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胎毛。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会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黑头发,看很久。它们很小,很短,很不起眼,但它们是新的,是从她经历了手术、化疗、脱发、恶心、疼痛、失眠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它们是她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长。我还没有结束。”

      苏糖来的时候,安姐已经摘了第二颗草莓。她把草莓放在苏糖面前,苏糖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惊讶的亮,而是那种“原来草莓可以这么甜”的亮。她吃完了,把草莓蒂放在桌上,看着安姐,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安姐知道它不是随口说的。它是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的那种话。

      “安姐,你种的草莓,比你以前在超市买的任何草莓都甜。”

      安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后面的空地,蹲下来,看着那些还在青着的草莓。它们还需要几天才能红,她不急。她可以等,因为她知道,等到了,就是甜的。等不到,也没关系。种了,就有希望。希望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而是你做了该做的事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能坦然面对的东西。安姐种了草莓,它们红了。她做了手术,她活了。活了的草莓会被吃掉,活了的安姐会在诊所里继续工作,继续种菜,继续在每一个春天的早晨,蹲在草莓苗前面,看着那些青的、半红的、全红的果实,等它们长好,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拿给别人尝。

      金奶奶来诊所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安姐的草莓的。她听翟尤说安姐种了草莓,还红了,特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过来看看。她走进后面的空地,蹲下来,看着那些草莓苗。她的背很驼,蹲下来的时候,脸几乎贴到了地面。她看着那些青的、半红的、全红的草莓,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一颗半红的草莓。那颗草莓还没有熟透,摸上去硬硬的,像一颗还没长大的心。

      “快了,”金奶奶说,“再过两天,就能摘了。”

      安姐站在旁边,看着金奶奶摸那颗草莓。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蹲下来,跟金奶奶一起看着那些草莓苗。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背驼了,一个头发白了,一个做了二十年救助,一个做了几十年兽医。她们在春天的阳光里,在一片小小的、种着草莓的空地上,在那些正在变红的果实面前,安静地、默契地、不需要任何语言地,做着同一件事——等。等草莓红,等日子好,等那些她们在乎的人、在乎的猫、在乎的生命,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像草莓一样地,从青变红,从酸变甜,从“还没好”变成“好了”。

      金奶奶走的时候,安姐摘了第三颗草莓,塞进金奶奶的手里。金奶奶看着那颗草莓,笑了。那种笑不是“谢谢”的笑,而是那种你活了七十多年、做了二十年救助、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新鲜事了、然后有一天、有人把一颗自己种的草莓塞进你手里、你咬了一口、很甜、你觉得这辈子还有新鲜事的笑。她把草莓吃完了,把草莓蒂放进口袋里,不是扔垃圾的那种放,而是珍藏的那种放。她要把它带回去,放在基地的窗台上,跟那些她舍不得扔的东西放在一起。那些东西有大黄的旧毛巾,有翟尤第一次来基地时写的药品清单,有苏糖小时候在基地睡行军床时画的一幅画。这些东西都很小,很轻,很不值钱,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她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的全部意义。

      金奶奶走了。风铃还没有修好,门关上的时候只是轻轻的一声闷响,像是一个人叹了一口气。安姐站在门口,看着金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背很驼,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一台没油的机器,在耗尽最后一滴燃料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安姐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自己。她也会老的,也会背驼,也会步子小,也会走得很慢。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到那个时候,会有人在她身后看着她,就像她现在看着金奶奶一样。那个人可能是翟尤,可能是苏糖,可能是某个她还不认识的、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走进诊所、说“我想在这里工作”的年轻人。那个人会在她走得很慢的时候,不催她,不嫌她,不觉得她碍事。那个人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远,然后转过身,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翟尤站在诊台后面,也看着金奶奶的背影。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金奶奶的时候。她在基地的院子里,背很驼,走路的时候身体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在给猫喂食,一盆一盆地端到笼子前面,一勺一勺地分到碗里。她的手在抖,但碗没有洒过。她做这件事做了二十年,从黑发做到白发,从直背做到驼背,从年轻做到老。她还会做下去,做到做不动的那一天。翟尤想到自己,想到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的自己。他也会老的,也会背驼,也会步子小,也会走得很慢。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到那个时候,会有人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人可能是苏糖,可能是某个他还不认识的、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走进诊所、说“我想跟你学兽医”的年轻人。那个人会在他的诊所里,在他的诊台后面,在他的药房里面,在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放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背上的每一个瞬间里,看着他,学着他,成为他。

      那天晚上,翟尤躺在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想着安姐的草莓。草莓很小,很红,很甜。它是安姐种的,从种子开始,埋在土里,浇水,施肥,除草,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她等了很久,等到春天来了,等到阳光暖了,等到风吹过来了,等到它红了。她摘了它,放在手心里,拿给他尝。他尝了,说“甜”。她笑了,那种笑不是“谢谢夸奖”的笑,而是那种你种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有人尝了、说“甜”了的那种笑。

      翟尤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安姐的草莓红了。你吃了,说甜。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甜”,不是“开心”,不是“感动”。那个词是——“活。”活着的“活”。草莓活了,从种子变成苗,从苗变成花,从花变成果,从青变红,从酸变甜。安姐活了,从病到手术,从手术到恢复,从恢复到重新开始种菜、种草莓、种那些让她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东西。他也活了,从工资两千八、睡折叠床、衬衫领子洗白了,到有安姐、有苏糖、有金奶奶、有方远征、有无数个在暴风雪中不会转身、不会放弃、不会说“我做不到”的人。他们都活着,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安姐的草莓的甜味里,在彼此的心里,活着。

      翟尤闭上眼睛,在那个“活”字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安姐蹲在草莓苗前面,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色。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摘了一颗草莓,放在手心里。草莓很小,很红,像一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心。她把那颗草莓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着它。阳光穿过草莓,把它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像一张被谁画满了线条的地图。那张地图上标记着它走过的路——从种子到发芽,从发芽到长叶,从长叶到开花,从开花到结果,从青变红,从酸变甜。它走了很久,等到了春天,等到了阳光,等到了风,等到了那只手,等到了那句“甜”。

      翟尤在梦里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因为他知道,安姐的草莓还会再红,一颗接一颗地红,红到夏天,红到秋天,红到冬天来了、草莓苗休眠了、但它会在下一个春天再次发芽、再次开花、再次结果、再次变红。安姐也是,她会一次又一次地种,一次又一次地等,一次又一次地摘,一次又一次地尝。她会把那些草莓拿给翟尤、苏糖、金奶奶、方远征、每一个来诊所的人尝。她会听到他们说“甜”,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谢谢夸奖”的笑,而是那种你种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有人尝了、说“甜”了的那种笑。那种笑会一直在,在安姐的脸上,在翟尤的记忆里,在那些吃过安姐草莓的人的心中,像那颗草莓一样,很小,很红,很甜,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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