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49 ...
-
城西系列诈骗案的卷宗在裴凌桌上堆了厚厚一摞。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这些卷宗跟之前那些盗窃案、纵火案、绑架案都不一样,那些案子的受害者大多能说出嫌疑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但这些老人什么都说不出。他们只记得一个声音,一个在电话那头温和的、亲切的、让他们觉得安心又信任的声音。那个声音说自己是公安局的,说老人的银行卡涉嫌洗钱,需要把钱转到安全账户。老人信了,转了,然后那个声音就消失了,再也打不通了。
裴凌把十二起案件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个表格,贴在办公桌前面的墙上。受害者的名字、年龄、被骗金额、诈骗手法、转账时间,一条一条的,像是一排排等待被审判的罪状。十二个老人,最大的八十五岁,最小的六十三岁,平均年龄七十一岁。他们有的被骗了几万,有的被骗了几十万,最多的一个被骗了一百二十万,那是她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准备留给孙子出国留学的。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一百二十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买菜都要挑便宜的,怎么忍心骗她?
裴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暖黄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工位,拿起电话拨了城西分局的号码。他要去找那些老人,一个一个地谈,听他们亲口说出被骗的经过。卷宗里写的东西太干了,干得像一张纸,没有水分,没有温度,没有那些老人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裴凌和赵岩去了城西。第一个要见的是那位被骗了一百二十万的老太太,姓张,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裴凌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刚哭过。裴凌亮了一下工作证,说自己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来了解情况。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沙发,沙发对面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两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小孩,笑得很开心。裴凌在沙发上坐下来,张老太太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绞着,像是在拧什么东西。
“张阿姨,您能把那天的情况跟我说说吗?”裴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老人的耳朵里。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眼睛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电话响了。对方说他是市公安局的,说我的银行卡涉嫌洗钱,要我把钱转到安全账户。他说得很急,很严肃,我一下子就慌了。”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问他是真的吗,他说你不信可以打114查一下这个号码。我查了,真的是公安局的号码。我就信了。我把卡里的钱全部转了过去,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剩。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号码是假的,是骗子用软件改的。”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改号软件,冒充公检法,安全账户,这些都是老套路了,但在这些老人面前,这些老套路依然有效,因为他们不懂这些技术,他们只知道公安局的电话是真的,号码是真的,那个人的语气是真的。
“张阿姨,您还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吗?有什么特征?比如口音,或者说话的习惯?”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本地人,说话很快,很急,不给我时间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绞着,拧来拧去,像两条在打架的蛇。“我儿子说我了,说我不该信那些电话。他说了好多次了,让我别信,我还是信了。我是不是老了,没用了?”
裴凌的眼眶有点发酸。他见过很多受害者,有丢东西的,有被烧了房子的,有被绑架的,但没有一种受害者像这些老人一样,在失去了钱之后还要承受自我否定的痛苦。他们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连骗子都分不清了。那种感觉比丢了钱更难受。
“张阿姨,您不是没用了。您是太善良了,太相信人了。骗子的错,不是您的错。”
老人抬起头,看着裴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裴凌把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
“裴警官,那些钱还能追回来吗?”
裴凌沉默了一秒。“我会尽力的。”
他说的是“我会尽力的”,不是“能”,也不是“不能”。他不想骗她,他不想给她一个他做不到的承诺。但他会尽力的,用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办法,去追那些钱,去抓那些人。
从张老太太家出来,裴凌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有桂花的香味,有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的炒菜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一切都发生过了,那些钱没了,那些老人的信任没了,那些老人的眼泪还在流。
赵岩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这些人真他妈不是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人家的钱都骗,他们不怕遭报应吗?”
裴凌没有说话。他上了车,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张老太太的脸,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眼皮,绞来绞去的手指,还有那句“我是不是老了,没用了”。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给技术队的老李发了条消息,让他查一下那些诈骗电话的号码和转账记录。
接下来的几天,裴凌把十二个老人都走访了一遍。有的在电话里哭,有的当面哭,有的不哭,但眼睛里的那种东西比哭更让人难受。他把每一个老人的话都记在了本子上,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语气,那个人的口音,那个人的说话习惯。他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电话虽然来自不同的号码,但说话的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的口音相同,说话习惯相同,连每次都会说的那句“你不信可以打114查一下”都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一个专门骗老人的人。一个在电话那头用温和的、亲切的、让人信任的声音,把老人们一辈子的积蓄一笔一笔地骗走的人。
裴凌把所有的转账记录整理出来,发现这些钱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账户,一个在境外的账户。这说明这个诈骗团伙的基地可能在境外,他们用的是网络电话,用的是虚拟账户,查起来很难。但他不会放弃,不管多难,他都会查下去。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发给了林队。林队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境外的账户,查起来需要走司法协助程序,时间会很长。”林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那些被骗的钱,有一部分是通过境内的银行卡转出去的。这些银行卡的开卡人是谁?他们跟诈骗团伙是什么关系?这些可以查。”
裴凌点了点头。他回到工位上,开始查那些银行卡的开卡信息。十二起案件,涉及二十几张银行卡,开户行遍布全国各地,开户人的身份也各不相同,有农民,有工人,有学生,有家庭主妇。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排除,最后发现有三张银行卡的开卡人信息是假的,用的是伪造的身份证。
这三张银行卡,就是突破口。裴凌把这三张银行卡的交易记录调了出来,一笔一笔地看,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规律——每次有钱转进来,很快就会被人取走,取款的地点都在南方的一个城市,一个离边境很近的城市。
裴凌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队。林队看了看地图,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地方是电信诈骗的重灾区,很多诈骗团伙都在那里设点。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干的,是一个团伙,甚至是一个产业链。”
裴凌知道林队说得对。这个案子比他之前办过的任何一个案子都大,都复杂,都难。但他不会退缩,他从来不会退缩。从三年前第一天当辅警开始,他就没有退缩过。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裴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刚下班,有人刚吃完饭,有人正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已经进入了梦乡。他不知道那些骗子在哪一盏灯的下面,不知道他们此刻正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又在给某个老人打电话,用那个温和的、亲切的、让人信任的声音,说着那些让人心慌的话。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们的。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要穿过多少条黑暗的巷子,他都会找到他们。那些老人被骗走的钱,他要一笔一笔地追回来。那些骗子,他要一个一个地抓到。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黄昏陷阱”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二十三。】
【系统提示:诈骗团伙的基地可能在境外,但境内的资金链条已经初步查清。请宿主继续深入调查,找到资金链条的关键环节。】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他转身走回了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查那些银行卡的交易记录。窗外的天越来越黑,办公室里的灯越来越亮,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