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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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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天,房寨在记账本上写下了一个日期,然后翻了翻去年的记录。去年的今天,他刚开店不到一个月,每天净赚一两百块,菜单上只有五六样东西,店里只有他一个人,连小赵都还没来。
他看看现在的记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天一页,已经写了快三百页了。净赚从一两百变成了四五百,菜单从五六样变成了十几样,店里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字:开店一周年。
是的,一年了。
去年的八月,他在城南翠屏路租下了这个二十平米的小店,刷了墙,买了二手桌椅,自己写了招牌,开了张。第一天来了很多人,把店挤得满满当当的,有人送了花篮,有人放了鞭炮,有人站在门口喊“寨哥儿开业大吉”。那天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百六十五天,他几乎每天都是在店里度过的。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走,一天十几个小时,一年就是几千个小时。几千个小时里,他炒了无数份菜,煮了无数碗面,见了无数个人。有的人来了又走了,有的人来了就不走了,有的人走了又回来了。他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但他记得每个人的脸,记得他们爱吃什么,记得他们坐在哪个位置,记得他们吃完之后的表情。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店一周年,全场八折,酸梅汤免费。谢谢大家这一年的支持。”
群里炸了。
“一周年了?这么快?”
“恭喜寨哥儿!祝生意越来越好!”
“我去年第一天就来了,还记得那时候店里的墙还没刷,桌子是二手的。”
“我也记得!那时候菜单还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寨哥儿,一周年快乐!”
房寨看着这些消息,笑了。有人记得他刚开店时候的样子,有人记得他的墙没刷、桌子是二手的、菜单是手写的。那些他觉得不够好的、想藏起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回忆,是故事,是他一路走来的痕迹。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很多人。有的是老客人,从开店第一天就来的,每周都来,从来没断过。有的是新客人,听说了周年庆活动,专门来凑热闹的。有的是群里的,没见过面,但一直在网上支持他,今天第一次来店里。
一个年轻姑娘走到厨房门口,冲房寨喊了一声:“寨哥儿,我从去年就关注你了,今天是第一次来!”
房寨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她。“欢迎欢迎,想吃什么?”
“葱油拌面!我在群里看你发的照片馋了一年了!”
房寨笑了,给她做了一碗葱油拌面,多加了一勺葱油,多加了一把葱花。姑娘吃了一口,眼眶红了。
“好吃吗?”房寨问。
“好吃。”姑娘吸了吸鼻子,“比我想的还好吃。”
房寨觉得,这就是他开店的意义。有人馋了一年的面,终于吃到了,觉得好吃,觉得值得。这比任何夸奖都让他高兴。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本记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开店第一天到现在,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天的净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数字,从一两百到四五百,从五六样到十几样,从一个人到四个人。数字不会骗人,数字记录了他的每一步,每一次进步,每一次挫折,每一次爬起。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开店第一天,净赚820。旁边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孩画的。他看着那个笑脸,笑了。那时候他画笑脸还画不好,现在他画笑脸已经很熟练了,一笔就能画出来。
他把记账本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记账本、发票、收据、名片、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客人们写的纸条。这些东西塞满了整个抽屉,快关不上了。他得买个新抽屉,或者买个文件柜。
张建国还没走,他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把灶台擦得锃亮,把锅铲挂好,把调料瓶摆整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建国。”房寨叫了一声。
“嗯。”
“这一年,谢谢你。”
张建国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房寨。“寨哥,你说什么谢不谢的。”
“我说真的。没有你,这个店撑不到现在。”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走过来,在房寨对面坐下来。
“寨哥,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离了婚,一个人在外面混,混一天算一天,死了都没人知道。后来我来了你的店,你让我在这里干活,给我饭吃,给我工资,还帮我照顾小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让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有点用。”
房寨看着他,喉咙有点紧。
“你本来就有用。”房寨说,“是你自己没发现。”
张建国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像一个被夸了的小孩。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蓝色的格子桌布上,暖洋洋的。
“寨哥,你说一年前的今天,你能想到现在这样吗?”张建国问。
房寨想了想。一年前的今天,他在想什么?想的是明天的菜单,想的是食材够不够,想的是房租能不能按时交。他从来没想过一年后的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觉得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哪敢想一年后。
“没想到。”房寨说。
“我也没想到。”张建国说,“没想到能有个地方待着,没想到能和小月在一起,没想到王丽能好起来,没想到这么多。”
他顿了顿。
“都是因为你,寨哥。”
房寨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们自己。你们想好,才能好。”
张建国看着他,眼眶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一滴,砸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圆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说“我走了”,然后拿起外套,推门出去了。
房寨坐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写在地上,又被风吹散了。
他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灯关了,只留了厨房那盏小灯。橘黄色的光从厨房门口透出来,照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照在小月的画上,照在客人们的纸条上。那些画和纸条贴了满满一墙,五颜六色的,像一面旗帜,记录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幅画是小月画的,《我和妈妈》。画上只有两个人,小月和王丽,手拉着手,笑着。那时候小月还没有爸爸,没有叔叔,只有妈妈。
第二幅画是三个人手拉手,多了房寨。
第三幅画是四个人围坐在圆桌旁,多了张建国。
第四幅画是一个大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圈人。
第五幅画是灶台和砂锅,灶台前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锅铲。那是小月的梦想,她长大想开一个店,和叔叔一样的店。
五幅画,记录了小月从五岁到六岁到七岁到八岁的变化。不只是画技的变化,是生活的变化,是她的世界在变大,是她的心里装进了越来越多的人。
房寨把每一幅画都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向旁边的纸条。
“寨哥儿,天热,多喝水。一个老顾客。”
“寨哥儿,你不在的这两天,我们帮你看着店呢。放心吧。——你的客人们”
“寨哥儿,生日快乐。——一个记得你生日的人”
“寨哥儿,谢谢你做的饭,让我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房寨看着这些纸条,喉咙很紧,眼眶很热。他转过身,走到厨房,把那盏小灯也关了。
锁了门,骑上三轮车,往城中村的方向去。
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它现在胖得像个球,蹲在台阶上,圆滚滚的,像一团橘色的毛球。看到房寨来了,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
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绒布。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满足的样子。
“你知道吗,今天是一周年。”房寨跟猫说。
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知道”。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猫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都看到了”。
房寨笑了笑,站起来,上楼。猫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爬楼梯。它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楼梯上的声控灯被它踩亮了一盏,又一盏,又一盏。
进了屋,房寨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打开。群里还有人没睡,在聊天,聊的是今天店里的周年庆。有人说“今天吃到了寨哥儿的葱油拌面,馋了一年终于吃到了”,有人说“我从摆摊的时候就跟着寨哥儿了,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有人说“寨哥儿,下一个周年庆我们还在”。
房寨看着这些消息,发了一条:“谢谢大家,下一个周年庆,我还在。”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大橘猫跳上床,蜷在他的脚边,咕噜咕噜地打呼噜。它的体温很高,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暖暖的,像一个热水袋。
房寨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一年的画面。摆摊时被城管赶,在医院门口煮阳春面,在夜市卖铁板鱿鱼,在出租屋里试做煲仔饭,开店第一天的慌乱,小月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王丽在病床上喝汤的样子,张建国第一次叫“寨哥”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有风吹过,很轻,很柔,带着夏天的热气。远处有蝉在叫,知了知了的,声音很大,但不吵,像一首催眠曲。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大橘猫的呼噜声在黑暗中响着,咕噜咕噜的,很有节奏,像一个古老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摆,告诉他时间在走,日子在过,一切都在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