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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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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房寨在店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锅碗瓢盆奏新曲,下联:油盐酱醋调美味,横批:寨哥儿小馆。对联是张建国写的,字还是那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方正,贴在门框两边,整条街都多了几分过年的味道。
张建国还写了一个大红的“福”字,倒着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小月问为什么要倒着贴,张建国说“福倒了”就是“福到了”。小月听懂了,笑得咯咯的,说爸爸你真聪明。张建国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周阿姨从家里带来了腊肉和香肠,挂在厨房的挂钩上,一溜儿排开,油光光的,看着就馋。她说这是她自家熏的,柏树枝熏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超市里买不到。房寨看着那些腊肉香肠,想着过年的时候可以切一盘,蒸熟了当凉菜,客人肯定喜欢。
小赵买了几串鞭炮,红彤彤的,放在门口的角落里,等着除夕放。房寨说别在门口放,火星子溅到人怎么办,小赵说那我去街上放,房寨说街上也不让放,小赵说那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放。房寨懒得管了,随他去吧。
阿坤来店里的时候,带了一箱苹果,说是健身房的年终福利,他分了一箱,给房寨拿来。房寨说你自己留着吃,阿坤说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放着就坏了。房寨收下了,放在收银台旁边,客人来了可以拿一个吃。
店里的生意还是一样好。快过年了,很多人不回家,或者还没回,每天都有不少人。羊肉汤卖得最好,天冷,喝一碗浑身暖和。煲仔饭第二,红烧肉第三。红烧牛肉面和排骨面也卖得不错,但不如汤和饭。
房寨在群里发了通知:“过年休息,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七,初八开门。”群里一片哀嚎,有人说“十天吃不到寨哥儿的饭了怎么办”,有人说“我要囤货,给我打包十份红烧肉放冰箱里”,有人说“寨哥儿你休息太久了,初四开门行不行”。
房寨没理他们。一年到头就休息这么几天,他得回老家看奶奶。
腊月二十六,房寨把店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冰箱清空了,拔了插头,门开着通风。灶台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地面拖了四遍,连墙角都没放过。桌椅摞起来,用塑料布盖着,怕落灰。门口挂了块牌子:“春节休息,初八营业。祝大家新年快乐。”
他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初八开门,到时候有新年红包,先到先得。”
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腊月二十七早上,房寨骑着三轮车去了火车站。他把三轮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停车场,交了五天的停车费,然后背着包进了候车室。包里装着给奶奶带的东西,一件新棉袄、一双新棉鞋、一袋红枣、一包茶叶。棉袄是在商场买的,打折的,花了不到两百块,但摸起来很软,应该挺暖和。棉鞋是棉布做的,鞋底是防滑的,老人穿安全。红枣和茶叶是在菜市场买的,不是多贵的东西,但奶奶喜欢。
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在吃泡面,有的人靠在椅子上睡觉。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泡面的味道、香肠的味道、人身上的味道,热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房寨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包抱在怀里,掏出手机看了看。群里还在聊,有人在发红包,一分钱两分钱的,抢得热火朝天。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火车是下午的,要坐六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镇上,再从镇上坐摩的回村里。摩的师傅是熟人,姓马,以前他坐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二十块钱。
“房寨,好久没回来了。”马师傅发动摩托,突突突的。
“嗯,快一年了。”
“你奶奶天天念叨你。”
房寨没说话,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空气很好。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庄稼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的秸秆。远处的山是青黑色的,山顶上还有没化的雪,白白的,像一顶帽子。
房寨家的房子在村东头,红砖瓦房,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柿子树。柿子早就摘了,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沙沙响。
奶奶站在门口等他。
穿着一件旧棉袄,蓝灰色的,领口磨得发白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但她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寨儿。”奶奶叫了一声。
“奶奶。”房寨走过去,抱了抱她。奶奶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枯叶,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她的身上有一股老人特有的味道,不好闻,但房寨觉得亲切。
“瘦了。”奶奶说。
“没瘦,还胖了。”
“骗人。”奶奶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脸上都没肉了,还说胖了。”
屋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从壶嘴喷出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桌上摆着几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碗汤。红烧肉是奶奶做的,颜色偏深,肥肉多瘦肉少,但闻着很香。
“你做的?”房寨问。
“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奶奶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多吃点。”
房寨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稍微有点柴,味道偏咸,酱油放多了。但他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就吃完了,又盛了一碗。
“好吃吗?”奶奶问。
“好吃。”
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绽开的菊花。她坐在对面看着房寨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嚼很久。
“奶奶,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吃。”
房寨知道奶奶没吃,她在等他。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他吃得很快,很用力,好像要把这一年的饭都补回来。
除夕那天,房寨起了个大早。
他把院子扫了一遍,把对联贴上了。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吉祥如意。对联是他在镇上买的,红纸金字,很喜庆。
奶奶在厨房里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鸡、烧鱼。房寨想帮忙,奶奶不让,说他在外面辛苦了一年,回来了就好好歇着。房寨不听,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帮奶奶切菜、洗碗、烧火。
灶台是土灶,烧柴的。房寨小时候经常帮奶奶烧火,那时候他够不到灶台,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把柴塞进灶膛里。现在他不用站小板凳了,蹲下来就能塞。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热的,暖暖的。
“奶奶,你今年身体怎么样?”房寨一边烧火一边问。
“好着呢,能吃能睡。”
“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好多了。”
房寨知道奶奶在骗他,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膝盖肯定还疼。但他没拆穿,顺着她说:“那就好。”
下午的时候,房寨给王丽打了个电话,问她和小月怎么过年。王丽说她妹妹来了,一起过年。张建国也在,一大早就来了,带了菜和水果,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做的糖醋排骨小月说好吃。”王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房寨说。
晚上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凉拌木耳、炸丸子、蒸馒头。奶奶做了十几个菜,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但奶奶说过年就要多做点,剩下了明天吃,年年有余。
房寨给奶奶倒了一杯饮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奶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奶奶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这什么东西,这么甜。”
“饮料,甜的。”
“太甜了。”奶奶放下杯子,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烟花的响声很大,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奶奶看着窗外的烟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房寨。
“寨儿。”
“嗯。”
“你那个店,生意好吗?”
“好。”
“能赚钱吗?”
“能。”
“那就好。”奶奶点了点头,“你在外面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房寨看着奶奶的脸。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的脸上,皱纹忽深忽浅,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画。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白内障,看东西不太清楚了,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烟花的光,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奶奶,等我在城里站稳了,接你过去住。”
奶奶笑了笑,没说话。
她以前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说“好,我等你”,这次她没说话。房寨不知道她是不信了,还是不想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问。
零点的时候,房寨给奶奶磕了三个头,拜年。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纸包的,鼓鼓囊囊的,塞到他手里。
“奶奶,我都多大了,还给我红包?”
“再大也是我孙子。”奶奶把红包塞进他手里,攥着他的手,不让他还回来。
房寨收下了,红包很厚,大概有两三千块。他不知道奶奶攒了多久,她一个农村老太太,没什么收入,靠子女给的生活费过日子,能攒下这么多钱不容易。
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站起来,抱了抱奶奶,抱得很紧。奶奶的身体还是那么轻,那么瘦,像一片叶子。她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奶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奶奶拍了拍他的后背,力气很小,但很暖。
那晚房寨睡在奶奶隔壁的房间。床是旧的,木头的,翻身的时候会响。被子是奶奶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窗外的烟花放了一整夜,噼里啪啦的,吵得他睡不着。但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安心。这种声音他从小听到大,每次听到就知道过年了,就知道自己在家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给奶奶做一碗阳春面。
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
她一定会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