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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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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房寨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早上七点到店,备料,炖汤,煮面。中午忙一波,下午准备晚上的料,晚上再忙一波,关门回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每天想的都是店里的生意、菜单上的菜、食材的价格、月底的房贷。现在他脑子里多了一个人——小月。
小月还是每天来,中午来一次,下午放学再来一次。她坐在那张靠墙的椅子上,吃一碗面,写作业,等房寨忙完了跟他说几句话,然后背着那个越来越鼓的书包走了。她不知道妈妈转院了,也不知道房寨去医院看过妈妈。房寨没告诉她,不是想瞒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她知道了会哭,怕她一个人跑去城北那么远的地方找不到路,怕她知道了之后连每天这两碗面都吃不安稳了。
他决定先不说。
阿坤说他这样不对,小月有权知道自己妈妈在哪。房寨说他知道,但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式,不是现在,不是在她还在吃面喝汤的时候。阿坤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店里的生意进入了一个平稳期。
夏天的酸梅汤和绿豆汤彻底不卖了,凉面也从菜单上撤了下来。现在卖得最好的是煲仔饭和红烧牛肉面。煲仔饭一天能卖四五十份,三个口味,腊味最多,香菇滑鸡第二,排骨第三。红烧牛肉面一天也能卖三四十碗,汤头浓郁,牛肉软烂,很多客人专门冲着这个来的。
萝卜炖牛腩卖得也不错,但不像煲仔饭和牛肉面那么火爆。点这个的大多是老人和肠胃不好的人,觉得炖品清淡好消化,不像煲仔饭那么油腻。房寨把萝卜炖牛腩的价格从二十二降到了二十,降了两块钱,想着便宜点能多卖几份。结果也没多卖多少,但他没再涨回去,觉得老人吃的东西,便宜点就便宜点吧。
姜撞奶他试了几次,一直没做好。第一次姜汁放多了,辣得人嗓子疼。第二次姜汁放少了,奶不凝固,稀得像水。第三次比例对了,但温度没控制好,奶倒进去的时候太烫了,姜撞奶变成了姜花奶,上面飘着一层奶皮,下面是稀的。他试了七八次才做成一次,但那次也不是很满意,凝固得不够好,口感偏软,没有那种颤巍巍的弹性。他暂时放弃了姜撞奶,等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研究。
红枣桂圆茶倒是很简单。红枣去核,桂圆干,枸杞,加水煮二十分钟,加点冰糖就好了。成本很低,一杯卖五块钱,利润不错。天冷了之后很多人点这个,尤其是女客人,说是暖宫。房寨不懂这些,但客人说好他就卖。
周阿姨现在每天中午来,干三个小时,洗洗碗擦擦桌子扫扫地。她干活很麻利,以前在工厂食堂练出来的本事,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她洗的碗特别干净,房寨检查过几次,碗底没有油渍,碗边没有食物残渣,连碗背都洗得锃亮。她还把厨房里的调料瓶按大小个排好,酱油醋料酒蚝油,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服。房寨有时候想帮忙,她说不用,你去做菜,这些活我来。
小赵现在基本能独当一面了。他学会了做炒河粉和凉面,虽然味道不如房寨做的,但也能吃,客人没什么意见。煲仔饭他还不太行,火候掌握不好,锅巴不是糊了就是太软。房寨教了他好几次,每次都是手把手地教,告诉他什么时候听声音,什么时候淋油,什么时候关火。小赵学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把房寨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但一上手就不行了。房寨说没关系,慢慢来,他学了那么久才学会的,别人不可能几天就上手。小赵说好,但他每次做煲仔饭的时候还是很紧张,额头上全是汗。
房寨有时候下午会出去一会儿,去菜市场买菜,或者去医院看王丽。小赵一个人看店,有人点煲仔饭他就说“老板不在今天不卖煲仔饭”,客人也没说什么,改点面或者炒河粉。房寨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需要小赵尽快学会煲仔饭,或者再找一个会做煲仔饭的人。但找人不急,现在的生意他一个人还能应付。
王丽的情况不太好。
房寨每周去两次,周三和周六,都是下午人少的时候去。每次去他都带一保温桶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做。王丽喝得越来越少,上次去只喝了三四口就说喝不下了。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轻到房寨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她说的话。
但她每次看到房寨来,眼睛还是会亮。那种光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但确实在亮着。
她问得最多的就是小月。
“小月吃饭了吗?”
“小月穿暖了吗?”
“小月今天开心吗?”
房寨每次都回答得很详细。小月今天吃了什么面,吃了多少,有没有剩饭。小月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有没有戴帽子,有没有围围巾。小月今天写作业的时候有没有笑,有没有跟小赵说笑话,有没有收到新的小礼物。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怕漏掉什么。王丽听得很认真,听到小月长胖了会说“好”,听到小月考了七十多分会说“好”,听到小月画了新画会说“好”。她说的“好”字很轻,但很真,房寨能听出来那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
王丽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换了一个新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肺癌,刚做完手术,恢复得还行,能下地走路,能自己吃饭,嗓门还挺大,跟来探病的亲戚说笑,声音整个楼层都能听到。他老婆每天来送饭,保温桶里的饭菜比房寨带的还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每次打开盖子香味就飘满整个病房。大叔看到房寨来了,会跟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王丽的亲戚。房寨说不是,是朋友。大叔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小月还是不知道妈妈转院了。
房寨每次看到她,都想告诉她。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再等等吧,等王丽好一点,等他能说出“你妈妈会好起来的”这句话的时候,再告诉小月。但他不知道王丽会不会好起来。他每次去医院,看到王丽一次比一次瘦,一次比一次没精神,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来越弱。
他不愿意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十月下旬的时候,店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有个客人吃完煲仔饭,把砂锅打碎了。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碰掉的,砂锅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瓣。那个客人很不好意思,说要赔钱。房寨说不用赔,一个砂锅没多少钱。客人坚持要赔,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房寨追上来还给他。
房寨看着那五十块钱和地上碎成几瓣的砂锅,不知道该说什么。砂锅确实不贵,一个新的也就十几块钱。五十块钱够买三个了。他把钱收起来,去买了三个新砂锅回来,用淘米水煮了处理过,放在灶台边上备用。
新砂锅比旧的好,厚实一些,保温效果更好。房寨用新砂锅做了第一份煲仔饭,出来的锅巴比以前还脆。他把这份煲仔饭端给了一个老客人,老客人吃了一口就说了句“今天的锅巴不一样,比以前好”。房寨听了很高兴,决定把所有的旧砂锅都换了,一次性换了十几个,花了将近两百块钱。
晚上阿坤来店里吃饭,看到那一排新砂锅,说了一句:“寨哥,你现在舍得花钱了啊。”
房寨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以前他舍不得换新砂锅,旧的那个内胆涂层掉了还在用。舍不得买新电饭煲,有人送了一个才用上。舍不得买新桌子,现在的桌子还是二手的,桌面上有好几道划痕。但现在他换新砂锅的时候没怎么犹豫,觉得该换就换。
可能是因为手头没那么紧了。开店几个月,虽然没赚大钱,但每个月的收入都在涨。上个月净赚一万二,这个月应该能到一万五。加上系统奖励的房贷减免,他已经还了快十五万的房贷了。手头也攒了一点钱,不多,但够应急的,够换十几个新砂锅的。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
房寨正在厨房里备料,听到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你是房寨?”男人问。
“我是。”
“我是小月的爸爸。”
房寨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他打量着这个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有灰尘。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欠了很久的债终于要来还了。
“进来坐。”房寨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男人走进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房寨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叫张建国。”男人说,“小月的爸爸。”
房寨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以前不在这个城市,在外面打工。和小月妈妈离婚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前几天听说她住院了,就赶回来了。”
房寨没说话。他看着张建国,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谢谢你照顾小月。”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一点心意,不多,你收下。”
房寨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张建国说,“但你照顾她这么久,我不能白让你照顾。”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多去看看小月。”房寨说,“她需要一个爸爸。”
张建国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口有一圈茶渍。他盯着那圈茶渍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的。”
张建国走的时候,把信封留在了桌上。房寨拿起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他把钱收进了抽屉里,没有动。他想,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小月的。等小月需要的时候,他会拿出来。
那天晚上小月来店里的时候,房寨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了。
“小月,你爸爸回来了。”
小月正在吃面,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吃面,吃了好几口才停下来。
“哦。”她说。
就一个字。
房寨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是不在意,还是太在意了所以不敢表现出来?他分不清。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心思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
“他来看你了没有?”房寨问。
小月摇了摇头。
“他要是来了,你愿意见他吗?”
小月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已经吃完了,只剩一点汤。她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不知道。”她说。
房寨没再问了。
他想,有些事情急不得。就像煲仔饭的火候,火太大了会糊,火太小了不熟。得等,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小月走的时候,书包还是那么鼓。她背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书包太重了,她小小的身体被压得有点弯。但她没有喊重,也没有让房寨帮她拿,就那么背着书包走了。
房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
他忽然想起王丽说过的一句话。
“她叫小月。谢谢。”
不是“我的女儿叫小月”,是“她叫小月”。好像小月不是她一个人的,好像是托付给他的一样。
房寨转身回到店里,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