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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23 ...

  •   十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房寨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还在哗哗地下。城中村的巷子变成了小河,水漫过了脚踝,他穿着拖鞋趟水出去,水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巷子里的垃圾被水冲得到处都是,塑料袋、废纸、空瓶子,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看着就让人心烦。

      到了店里,发现屋顶在漏水。

      水滴从天花板上渗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餐桌上,蓝色的格子桌布湿了一大片,水渍洇开来,像一朵灰色的花。房寨把桌布揭下来拧干,找了个脸盆放在漏水的地方接水,水滴打在脸盆底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了一整天。他又找了两个桶,放在另外两个漏水的位置,一个是墙角,一个是厨房门口。

      他爬上梯子看了看屋顶,天花板有一道裂缝,大概手指那么宽,水就是从那里渗进来的。裂缝周围的墙皮已经泡得起泡了,用手一碰就掉下来,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不懂修屋顶,打电话给房东,房东说知道了,但一直没来。

      房寨没办法,只能先这么撑着。

      雨下了一整天,从早下到晚,没停过。街上没什么人,店里的生意冷清得可怕。整个上午只来了三个客人,一个是躲雨的快递员,点了一碗牛肉面,吃了半个小时,雨小了才走。一个是住在附近的阿姨,打着伞来买了两份煲仔饭打包,说家里孙子饿了,哭着要吃饭。还有一个是个年轻男人,浑身湿透了,进来的时候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房寨给他拿了一条干毛巾,又倒了一杯热水。他喝了热水,暖和过来了,点了一份排骨面,吃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老板你人真好”。

      房寨站在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水帘,把店里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店里面干燥温暖,灯光昏黄,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店外面大雨滂沱,天灰蒙蒙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王丽。

      距离上次去医院已经快两周了。他一直没有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不知道王丽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他怕看到她更瘦了,更虚弱了,眼睛里的光更暗了。他怕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

      但他知道小月每天都来,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坐在那张椅子上,吃一碗面,写作业,然后回家。她的书包越来越鼓了,里面装满了各种东西。课本、作业本、彩笔、图画书、发卡、布娃娃,还有周阿姨给的零食。她把所有东西都装在书包里,走到哪背到哪,像是怕放在哪里会丢一样。

      房寨问她书包重不重,她说不重。但他拎过一次,至少有十斤。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每天背着十斤的书包走那么远的路,怎么能不重?但她说出口的是“不重”,不知道是不想让房寨担心,还是真的觉得不重。

      他想再去看一次王丽。

      下午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上沙沙响。店里依然没什么客人,房寨让小赵和周阿姨先回去了,他一个人守着店。他炖了一锅新的排骨汤,加了山药和红枣,想着病人喝这个好,补气养胃,比光喝排骨汤有营养。山药削皮的时候滑溜溜的,差点切到手。红枣去核,切成小块,这样煮的时候味道更容易出来。

      汤炖好的时候,他把保温桶装满,又用保鲜袋装了几块小周阿姨给的点心,放在保温桶旁边。然后他在门口挂了个“临时外出”的牌子,骑上三轮车去了医院。

      路上雨又大了,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眼睛都睁不开。路上的积水很深,三轮车的轮子在水里滚过,溅起一片水花,裤腿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又湿又冷。但他没停下来,蹬着车继续往前骑。

      到了医院,他把车停在楼下,抱着保温桶跑进住院部。

      王丽的病房门关着。

      房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三张床,两张空的,中间那张也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房寨愣住了。

      他抱着保温桶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看到他就问了一句:“你找谁?”

      “王丽。”

      护士看了他一眼,表情变了一下,和上次一样。那个表情房寨看懂了,他见过太多次了。

      “她前天转院了。”护士说。

      “转去哪了?”

      护士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房寨站在原地,保温桶抱在怀里,越来越沉。汤还是热的,隔着桶壁能感觉到温度,暖着手心。但王丽已经不在了。转院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小月知道吗?她妈妈转院了,她知不知道?她一个人住,谁来照顾她?

      他想起了那封信。

      “我现在在医院,可能出不来了。”

      可能出不来了。

      房寨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走廊很长,尽头是黑的,和上次一样。灯很亮,但照不到尽头。他抱着保温桶站了很久,久到怀里汤的热度慢慢退了,桶壁变得温温的,不再烫手了。

      他转身走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雨还在下。门口挂着的“临时外出”牌子被风吹歪了,“临时”两个字朝下,“外出”两个字朝上,看着有点滑稽。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汤还是温的,但他没有胃口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流,像眼泪。街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水洼里反射出一片光,然后很快又暗了。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王丽,想小月,想那封信。想王丽写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一笔一笔地写下那些字,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了。想小月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来店里,书包里装着给妈妈看的东西,但妈妈已经转院了,不知道去哪了。想小月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吃什么,有没有人给她做饭,有没有人送她上学。

      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住院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他会做蛋炒饭,就是把米饭和鸡蛋混在一起炒熟,放点盐,有时候放多了咸得要命,但还是要吃完,因为不吃就饿。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人能给他做一顿饭就好了,不用好吃,热的就行。

      现在他是那个做饭的人了。

      但小月不需要他做饭,小月需要的是别的。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晚上住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明天怎么办,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房寨给阿坤打了个电话。

      “坤哥,你知道怎么找一个人吗?”

      “什么人?”

      “一个病人,从医院转院了,我不知道转哪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阿坤说:“你给我所有信息,我来想办法。”

      房寨把王丽的名字、年龄、大概的病情、之前住的医院,全都告诉了阿坤。阿坤说行,他去打听。

      挂了电话之后,房寨坐在店里,等。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越来越暗,才下午四点,已经像傍晚了。店里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蓝色的格子桌布上,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但没有人来喝了。

      傍晚的时候,小月来了。

      她打着伞,但雨太大了,她的校服湿了一大片,裤腿全湿了,鞋子也进了水,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但她还是来了,和每天一样,没有因为下雨就不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房寨正在厨房里发呆。小月坐在她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旁边,然后用纸巾擦脸上的雨水,擦了好几张,纸巾湿透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叔叔,今天吃什么面?”她问。

      房寨看着她的脸。她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妈妈转院了。她以为妈妈还在那个病房里,以为每天去医院能看到妈妈,以为妈妈会好起来。

      “今天吃排骨面。”房寨说。

      “好。”

      房寨回到厨房,给她做了一碗排骨面。这次他加了很多料,排骨、山药、红枣、枸杞,汤炖得浓浓的,白白的,像牛奶一样。面煮得软一些,小月吃起来方便。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绿绿的,很好看。

      他把面端给小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小月,你今天去医院了吗?”

      小月摇了摇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雨太大了,没去。”

      房寨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天不用面对那个空荡荡的病房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但他知道瞒不了多久。小月迟早会知道妈妈转院了,迟早会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回到厨房,靠在墙上,听着外面小月吃面的声音。

      吸溜,吸溜,吸溜。

      吃得很香。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晚上九点多才停。雨停之后,空气变得很清新,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房寨把店里的东西收拾好,关了灯,锁了门。三轮车的座垫湿透了,他找了一个塑料袋垫在上面才坐上去。骑回去的路上,路面上全是积水,车轮碾过去,水花四溅。路灯倒映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像是水里有另一个世界。

      回到城中村,巷子里积水还没退,他趟水走过去,水凉得刺骨。小橘猫蹲在楼道口,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只老鼠。看到房寨来了,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冲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有气无力的。

      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脑袋冰凉冰凉的,耳朵往后贴着头皮。他上楼拿了一条干毛巾下来,把猫裹住擦了擦。猫没躲,老老实实地让他擦。擦完之后他把猫抱上了楼,放在屋里。猫在屋里转了一圈,闻了闻每个角落,然后跳上椅子,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房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阿坤发来一条消息:“打听到了,她转去了市肿瘤医院,在城北。我明天陪你去。”

      房寨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至少找到了。

      至少小月还能去看妈妈。

      至少,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灯。屋里很安静,只有猫在椅子上打呼噜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轻很轻。窗外的雨虽然停了,但屋檐上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房寨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王丽的病房。

      空荡荡的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他想起那封信里最后那句话。

      “她叫小月。谢谢。”

      两个“谢”字,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前面那个“谢”是因为那碗面,后面那个“谢”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他,是因为知道自己照顾不了小月了,是因为把最放心不下的人托付给了一个陌生人。

      房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很暖,猫的呼噜声很安稳。

      他想,明天去医院,一定要找到王丽。告诉她小月很好,每天都来店里吃面,每天都吃得很干净,每天都有很多人给她带礼物。告诉她小月的书包里装满了要给妈妈看的东西,一幅画、一个发卡、一本图画书、一个蓝眼睛的布娃娃。告诉她小月很乖,很懂事,从来不闹,从来不哭,每天吃完饭会说谢谢,每天走的时候会说叔叔再见。

      告诉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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