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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果摊前的雨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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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杭州,天气变得无常。
前一刻还晴着,下一刻就飘起雨丝,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边筛面粉。沈知遥坐在水果摊后,帮父亲看摊,手里是一本速写本,画的是街对面的梧桐树。
沈建国去进货了,要晚上才回来。摊上剩下些不太新鲜的葡萄和橘子,沈知遥把它们摆得整齐些,用喷壶洒了点水,看起来鲜亮些。
"葡萄怎么卖?"
沈知遥抬头,看见陈屿站在摊前,没穿校服,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兜在头上,头发湿漉漉的。
"十块一斤。"他说,低下头继续画。
"来两斤,"陈屿说,又补充,"挑甜的。"
沈知遥放下笔,站起来挑葡萄。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在紫色的葡萄间穿梭,像某种鸟类在觅食。
"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家超市就在前面啊,"陈屿指了指街角,"我出来买水果,看见你了。"
"哦。"
沈知遥把葡萄装进塑料袋,称好,递过去。陈屿接了,却没走,他看着沈知遥,看着他被雨淋湿的刘海,看着他在冷风中微微发白的嘴唇。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天生这样。"
陈屿把葡萄放在摊上,脱下自己的卫衣,递过去:"穿上。"
"不用。"
"穿上,"陈屿说,语气少有的强硬,"你感冒了谁给你画速写?"
沈知遥看着他,看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卫衣,忽然笑了:"陈屿,你管得真宽。"
"我知道,"陈屿说,"我缺心眼嘛。穿上,不然我不走。"
沈知遥接过卫衣,套在身上。卫衣很大,带着陈屿的味道,肥皂味,阳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少年的气息。他把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丑死了。"他说。
"不丑,"陈屿笑了,"好看。"
雨下大了,淅淅沥沥的,在棚顶上敲出杂乱的节奏。街上的人跑起来,躲进两边的屋檐下。陈屿没动,他站在摊前,看着沈知遥,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
"去我家吃吧,"陈屿说,"我妈炖了排骨,她做饭特好吃。"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补了空白。他忽然说:"沈知遥,你是不是讨厌我?"
沈知遥挑葡萄的手顿住了。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陈屿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我给你带水,你不要;我给你带早饭,你说一般;我请你吃饭,你说随便;我请你回家,你说不去……"
"陈屿,"沈知遥打断他,"你知道什么叫距离吗?"
"距离?"
"人和人之间,要有距离,"沈知遥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走得太近了,我会不舒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陈屿看着他,看着那双藏在帽子阴影下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怕我吗?"他问。
"怕你什么?"
"怕……怕我喜欢你?"
沈知遥的心跳停了一拍。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他看着陈屿,看着那张小麦色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认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陈屿说,"我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沈知遥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疯了,"他说,"我们都是男的。"
"我知道,"陈屿说,"我查过了,这叫同性恋,不犯法,也不丢人。我就是喜欢你,从高二就开始喜欢了,你坐在最后一排睡觉,我在第一排回头看你,看了整整一年。"
"你……"
"我知道你觉得我烦,"陈屿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我知道我缺心眼,直来直去的,不会说话。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你,想对你好,想看你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虽然你很少笑……"
"够了!"沈知遥猛地抬头,眼睛里有风暴在聚集,"陈屿,你懂什么?你以为喜欢就够了?你知道两个男的在一起要面对什么?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不知道,"陈屿说,"但是我可以学,可以一起面对……"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知遥的声音提高了,引来了路人的侧目,"你家里开小超市,父母和睦,成绩中等,人缘好,你是正常人,你走的是阳关道!我呢?我妈死了,我爸是个卖水果的,我成绩垫底,我阴郁,我怪癖,我……"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陈屿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轻声说:"那又怎样?"
"什么?"
"那又怎样?"陈屿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跟这些有什么关系?你妈妈去世了,我陪你难过;你爸爸卖水果,我帮他卖;你成绩垫底,我帮你补;你阴郁怪癖,我……我就喜欢你这样。你画的猫,你听的旧歌,你画的断桥,我都喜欢。"
沈知遥愣住了。
他看着陈屿,看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这个缺心眼、直来直去的人,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他阴暗的角落里,让他无处躲藏。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会后悔的。"
"不会,"陈屿说,"我做事从不后悔。"
他走上前,一步,两步,站到沈知遥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雨水的腥,水果的甜,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沈知遥,"陈屿说,"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沈知遥看着他,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棚顶漏水了,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脚边。
"不好。"他说。
陈屿的眼神暗了下去,像灯被风吹灭。
"但是,"沈知遥又说,"你可以试试。"
陈屿的眼睛"唰"地亮了,像重新被点燃的火焰:"真的?"
"别高兴太早,"沈知遥转过身,继续整理水果,"我只是说试试,没说答应你。"
"试试就行!"陈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会对你好的,特别好,比小笼包还好!"
沈知遥弯了弯嘴角,没说话。他把陈屿的卫衣拉紧了些,闻着那上面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沈知遥去了陈屿家。
不是他主动去的,是陈屿硬拉的。他说:"你答应试试的,总得让我表现表现吧?"
陈屿家的小超市叫"屿家超市",在一栋居民楼底层,确实有一二百平,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灯光明亮。陈屿的父母都在,父亲□□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母亲李秀芬很和善,看到沈知遥,眼睛一亮:"这就是知遥吧?常听小屿提起你,快来坐,饭马上好。"
沈知遥有些局促。他已经很久没在这种正常的家庭氛围里待过了,陈家的温暖像一件太小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紧,但意外地合身。
晚饭很丰盛,排骨炖得酥烂,青菜炒得碧绿,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陈屿不停地给沈知遥夹菜,把碗堆得像小山。
"够了,"沈知遥说,"吃不完。"
"吃得完,"陈屿说,"你那么瘦,要多吃点。"
李秀芬看着两个儿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屿,你别光顾着人家,自己吃。"
"我吃着呢,"陈屿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知遥画画特别好,以后能考美院的。"
"是吗?"□□来了兴趣,"美院好啊,我年轻那会儿也想学画,没那条件。知遥,你画什么的?"
"随便画画,"沈知遥说,"主要是猫。"
"猫好,"李秀芬说,"我家小屿也喜欢猫,小时候捡了只流浪猫,养到十五岁才走,哭了好多天呢。"
"妈!"陈屿脸红了,"别提那个。"
沈知遥看着陈屿,看着他被揭短后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趣。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让任何人看见。
吃完饭,陈屿带他去楼上。二楼是居住区,三室两厅,收拾得很干净。陈屿的房间朝南,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
"坐,"陈屿把床上的衣服扔到一边,"随便坐。"
沈知遥坐在书桌前,翻看陈屿的课本。笔记很工整,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他翻到数学笔记本,看见扉页上画了一只简笔的猫,胖胖的,蹲在那里。
"你画的?"他问。
"啊,"陈屿脸又红了,"我……我瞎画的,照着你草稿本上的画的……"
沈知遥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的话:"知遥,以后找个对你好的人,比什么都强。"
"陈屿,"他说,"你过来。"
陈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怎么了?"
沈知遥站起来,他们差不多高,他比陈屿高一厘米,但陈屿肩膀宽,显得更有力量。他看着陈屿的眼睛,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闭眼。"他说。
陈屿乖乖闭眼。
沈知遥凑上去,在他的嘴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那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带着排骨的香气和少年人特有的青涩。陈屿僵住了,像被雷劈中,半天没动。
"这是定金,"沈知遥退后一步,声音很轻,"表现好,还有尾款。"
陈屿睁开眼睛,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又张开。
"你……"他终于挤出声音,"你亲我了?"
"嗯。"
"你……你喜欢我?"
"试试,"沈知遥说,"我说了,试试。"
陈屿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露出一排白牙。他扑上来,抱住沈知遥,抱得很紧,像怕他突然消失。
"我会对你好的,"他在沈知遥耳边说,声音有些发抖,"特别好,特别好……"
沈知遥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陈屿的背。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泛着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