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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笼包与篮球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沈知遥还是去了学校。

      不是因为陈屿的短信,是因为沈建国。老头子凌晨四点起来进货,回来发现他不在,坐在水果摊前抽了半包烟,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去哪了?"沈建国问,声音沙哑。

      "朋友家。"

      "哪个朋友?"

      沈知遥没回答。他帮父亲把一箱箱的巨峰葡萄搬上三轮车,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爸,"他忽然说,"我想考美院。"

      沈建国搬箱子的手顿住了。他直起腰,看着儿子,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沈知遥的头发染成淡金色。

      "美院……"沈建国重复了一遍,"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自己想办法。"

      "知遥,"沈建国叹了口气,"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你……你想考就考,爸支持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得先毕业,"沈建国说,"拿到高中毕业证,不然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沈知遥看着父亲。沈建国今年才四十七,看起来却像六十岁,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母亲死后,他一个人撑着那个水果摊,供沈知遥上学,供他画画,从没说过一句重话。

      "我知道了。"沈知遥说,"我去上学。"

      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他把车停在车棚最角落,锁好,往教学楼走。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沈知遥!"

      是陈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你真的来了!"陈屿的眼睛亮起来,像装了小灯泡,"我给你买了豆腐小笼,还有豆浆,甜的。我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但是老板说咸豆浆要现做,来不及了……"

      沈知遥看着他,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吃早饭。"他说,绕过陈屿往楼上走。

      "哎!"陈屿追上来,"你胃不好吧?我看你脸色很差。就吃两个,尝尝,真的很好吃……"

      "我说了不吃!"

      沈知遥猛地转身,陈屿没刹住,差点撞进他怀里。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沈知遥能闻到陈屿身上的味道——肥皂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陈屿愣住了,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对……对不起,"他后退一步,"我就是……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上学,"陈屿说,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个傻气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给你,拿着吧,不吃就浪费了。"

      他把塑料袋塞到沈知遥手里,转身跑了,跑到楼梯拐角又回头:"中午我请你吃饭!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沈知遥站在原地,手里是温热的塑料袋。豆腐小笼的香气飘出来,混着醋和辣椒的味道,让他的胃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真的没吃早饭。昨天一天就喝了一罐咖啡,晚上也没吃。

      他打开塑料袋,捏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烫。鲜。豆腐的嫩和肉馅的香混在一起,汁水溅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站在楼梯口,把六个小笼包全吃了,豆浆也喝了,甜得发腻,但他没停。

      早自习是英语,他迟到了十分钟,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反正他也放弃了这个学生。

      沈知遥从桌肚里掏出MP3,戴上耳机,却没放歌。他看着前排的陈屿,看着那个小麦色的后颈,看着陈屿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手里的笔转来转去。

      陈屿忽然回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沈知遥没躲,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陈屿,眼神阴郁,像两口深井。陈屿却笑了,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好吃吗?"

      沈知遥摘下一边耳机,用口型回他:"一般。"

      陈屿笑得更开心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知遥把耳机戴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风扇转啊转,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他想起刚才陈屿靠近时的样子,想起那种阳光的味道,想起他塞过来的、温热的小笼包。

      "烦人。"他小声说,却弯了弯嘴角。

      中午,沈知遥没去食堂。

      他去了天台,学校的老传统,逃课圣地。天台的铁门锈死了,他用力一推,发出刺耳的呻吟。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坐在水箱旁边,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饭团——在便利店买的,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铁门又响了,他以为是风,没回头。直到阴影罩下来,他才抬头,看见陈屿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两个餐盘。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陈屿说,语气里有种得逞的得意,"我问了你们班的人,说你一放学就没影了。"

      "你们班的人?"沈知遥挑眉,"我们不是一个班的?"

      "啊,对,"陈屿把餐盘放下,坐在他旁边,"我说顺口了。给,糖醋排骨,我排了十分钟队呢。"

      沈知遥看着那个餐盘,米饭上盖着三块排骨,油亮亮的,还有一份炒青菜。

      "我不吃青菜。"他说。

      "挑食不好,"陈屿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那吃我的,我把排骨给你,你吃我的饭。"

      "陈屿,"沈知遥放下饭团,"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啊,"陈屿一脸无辜,"还没吃饱呢。"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陈屿夹起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嚼得很香。他咽下去,才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吃饭太孤单了。"

      "我喜欢孤单。"

      "哦,"陈屿点点头,"那我在旁边吃,不说话,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他说到做到,真的不说话了,埋头扒饭,吃得很快,但不像猪拱食,就是……很香的样子。沈知遥看着他,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小麦色皮肤,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手里的冷饭团更难以下咽了。

      "喂。"他说。

      陈屿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嗯?"

      "排骨给我一块。"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把餐盘往沈知遥那边推了推:"都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排十分钟队?"

      "给你排的。"

      沈知遥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肉质酥烂,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陈屿问。

      "还行。"

      "就是还行?"

      "比小笼包好吃。"

      陈屿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饭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闷声说:"那你明天想吃什么?食堂还有别的窗口,牛肉面、麻辣烫、煲仔饭……"

      "陈屿。"

      "嗯?"

      "你很闲吗?"沈知遥看着他,"高三了,你不用学习?"

      "学啊,"陈屿说,"我上午的课都听懂了,作业也写完了。下午是体育课,我不用上,跟老师请假了。"

      "为什么请假?"

      "陪你吃饭啊。"

      沈知遥的筷子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陈屿,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陈屿居然承认了,"我妈也老这么说,说我缺心眼,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找不痛快。"

      "那你还贴?"

      陈屿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冷屁股,"他说,"你就是……就是太热了,怕烫着别人,所以装冷。"

      沈知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继续吃排骨,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陈屿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很温和,像秋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持续地散发着热量。

      "下午什么课?"沈知遥忽然问。

      "啊?"陈屿没反应过来,"哦,下午第一节是语文,然后是数学……"

      "体育课之后呢?"

      "之后?之后是自习啊。"

      "打篮球吗?"沈知遥问。

      陈屿的眼睛"唰"地亮了:"打!你想打?我教你!我篮球特好,去年区里比赛,我是得分王……"

      "我不打,"沈知遥说,"我看。"

      "看也行啊!"陈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们一般去室外场,就教学楼后面那个,你……你想坐哪?我让人给你占个位置?"

      "随便。"

      "那……那我去买水,你想喝什么?矿泉水?还是脉动?我看你好像不喜欢甜的……"

      "陈屿。"

      "嗯?"

      "闭嘴。"

      "哦。"

      陈屿闭上嘴,但眼睛还在笑,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西湖水。

      沈知遥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像一条血带。

      "走了。"他说。

      "去哪?"

      "回教室睡觉。"

      "那下午……"

      "我会去看。"沈知遥回头看他,长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整张脸。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鼻梁高挺,嘴唇薄,下颌线条流畅,只是常年阴郁的神情,让人不敢细看。

      "我说到做到。"他说,转身走了。

      陈屿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很久才回过神。

      "他真好看。"他小声对自己说,然后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下午的篮球场,阳光正好。

      沈知遥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戴着耳机,手里是一本翻烂的《挪威的森林》。他没在看,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陈屿穿着红色的球衣,号码是7,背后印着"杭四"两个字。他的动作很舒展,运球、突破、上篮,一气呵成。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亮,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随手一抹,冲队友喊:"传!"

      球进了,三分。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高三的体育课,没多少人围观。

      陈屿往沈知遥这边看了一眼,笑得露出白牙。沈知遥把书抬高了些,挡住脸,但嘴角弯了弯。

      比赛结束,陈屿跑过来,浑身是汗,热气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

      "怎么样?"他问,眼睛亮晶晶的,"我打得还行吧?"

      "凑合。"沈知遥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是他刚才去小卖部买的,冰的,瓶身上挂着水珠。

      陈屿愣了一下,接过水,拧开就灌了半瓶。他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

      "慢点。"沈知遥说,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陈屿擦了擦嘴,"你……你给我买的?"

      "顺手。"

      "哦,"陈屿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亮起来,"那下次我请你喝!我家超市新进了一种气泡水,特别好喝,明天我给你带!"

      沈知遥没说话,他看着陈屿的脖子,看着那道水痕没入衣领,忽然觉得口渴。

      "走了。"他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

      "哎,放学一起走吧?"陈屿跟上来,"我家超市就在清泰街,顺路!"

      "不顺路。"

      "那……那我送你?我骑电动车的!"

      "不用。"

      "沈知遥,"陈屿拉住他的袖子,又赶紧松开,"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沈知遥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陈屿,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别的什么。

      "陈屿,"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陈屿说,"你是沈知遥,高三(七)班的,坐最后一排,喜欢画画,喜欢猫,不喜欢吃青菜,不喜欢甜的,但是早上我给你的豆浆你喝完了……"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看了很久。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算了,"他说,"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长发在身后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陈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看着他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很久才低下头,笑了笑。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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