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排的春天》青蛙墨

2、水果摊前的黄昏 沈知遥没走

　　沈知遥没走远。

　　他在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买了罐装咖啡，雀巢的，坐在马路牙子上慢慢喝。这条路叫清泰街，老杭州的地界，两边都是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偶尔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飘过去。

　　对面是一家沙县小吃，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片的人都认识他，水果摊老沈的儿子，怪胎，不上学，整天在街上晃。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沈建国打来的。他没接，等震到第三遍，才慢悠悠地掏出来。

　　"喂。"

　　"你又逃课了？"沈建国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音是嘈杂的车声和人声，"王老师打电话到家里了。"

　　"哦。"

　　"你……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回。"

　　"知遥，"沈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爸不求你考大学，你混个毕业证就行，别……别惹事了。"

　　沈知遥看着脚下的梧桐叶，叶子边缘卷曲，像被火燎过。他想起母亲死前的样子，也是这么卷缩着，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

　　"知道了。"他说，挂了电话。

　　咖啡喝完了，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不是那个水果摊上的家，是另一个地方。

　　穿过两条街，是城站火车站的老宿舍区，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沈知遥上了三楼，钥匙在门框上摸了半天，摸出一把生锈的。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有一股霉味混合着颜料的味道。这是他外祖母留下的房子，老太太死了之后，没人住，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泡晃了晃，亮了。

　　墙上贴满了画，素描、水彩、油画，全是猫。胖的、瘦的、生气的、慵懒的，各种姿态，各种神情。画架支在窗边，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西湖的断桥，但桥上站着的不是许仙和白娘子，是一只黑猫，蹲在那里，看着湖面。

　　沈知遥坐下来，拿起画笔，开始调色。

　　他画到黄昏，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随手接了。

　　"沈知遥？"

　　是个男声，有点耳熟。

　　"嗯。"

　　"我是陈屿，"那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王老师说你今天逃课，让我明天提醒你交检讨，八百字。"

　　沈知遥把画笔搁下："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问班长要的。"陈屿的声音很坦诚，"你家是卖水果的吧？我放学路过，看见那个摊子了，但是没看到你。"

　　沈知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楼下是狭窄的巷子，远处能看到水果摊的轮廓，沈建国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葡萄装进纸箱。

　　"我不在。"他说。

　　"哦，"陈屿似乎有点失望，"那……那你明天来上课吗？"

　　"看心情。"

　　"其实……"陈屿犹豫了一下，"其实数学没那么难，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我数学还行，上次月考一百二十多。"

　　沈知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来："陈屿，你知道我考多少分吗？"

　　"多少？"

　　"二十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知遥能想象陈屿的表情，一定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像个傻子。

　　"那……那也不是没救，"陈屿居然还在坚持，"从基础开始补，还有九个月呢，能提上去的。"

　　"我为什么要提上去？"

　　"为了高考啊。"

　　"我不想高考。"

　　"那你想干什么？"

　　沈知遥看着墙上的画，那只黑猫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睛绿幽幽的。

　　"我想画画。"他说，"画一辈子。"

　　"那也可以高考啊，"陈屿说，"考美院，中国美院就在杭州，象山校区，我去年还去那边打过球，场地特好。"

　　沈知遥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屿会知道这些。他以为，像陈屿这样的人，脑子里只有篮球、考试、家里的小超市，不会知道什么美院，什么象山校区。

　　"你怎么知道我要考美院？"他问。

　　"我猜的，"陈屿有点不好意思，"你草稿本上不是画了好多画吗？上次你扔在垃圾桶里，我……我捡来看了。画得特别好，真的。"

　　沈知遥的脸沉下来："你翻我垃圾？"

　　"不是不是！"陈屿急忙解释，"是值日的时候，我负责倒垃圾，就……就看见了。我没告诉别人，真的。"

　　沈知遥没说话。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断桥残雪，黑猫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陈屿。"

　　"嗯？"

　　"你烦不烦？"

　　"啊？"

　　"我说，"沈知遥一字一顿，"你烦不烦？我逃课，我成绩差，我画不画画，关你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知遥以为已经断线了。他准备挂掉，陈屿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我不知道关不关我的事，"他说，"我就是觉得，你画得那么好，不应该浪费。还有……你今天在外面站了一上午，中午也没吃饭吧？胃会饿坏的。"

　　沈知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多管闲事。"他说，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重新拿起画笔，却怎么也调不出想要的颜色。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想起陈屿说的"象山校区"，想起去年春天，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转塘那边看美院的毕业展。展厅里全是画，他站在一幅油画前看了两个小时，看到闭馆被赶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属于某个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小笼包还是饭团？我家超市旁边新开了一家嵊州小吃，豆腐小笼特别好吃。"

　　沈知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画画。

　　但那天晚上，他画到凌晨三点，也没画出黑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