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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馆底层棋路艰 上海,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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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梅雨季。
雨丝斜斜,黏腻如愁,打在“弈趣阁”的破玻璃上,噼啪作响。
馆内昏暗,墙皮斑驳,霉味混着劣质铁观音的苦涩,缠在每一寸空气里。几张破旧的木桌,桌面刻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极了在这里讨生活的人,满身伤痕。
陈默祥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垂着眼。他面前摆着一副棋,黑子白子,缺了两枚,是被常年摩挲磨没了边角,索性丢了。对面坐着的王老板,肚子滚圆,脖子上的金项链晃眼,手指粗短,捏着一枚白子,不耐烦地敲着桌面。“落子!磨磨蹭蹭的,你这教练是吃干饭的?”王老板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暴发户特有的傲慢,“我花八百块请你陪练,不是看你发呆的!”
陈默祥没抬头,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指节泛白。他懂规矩。在这底层棋馆,懂规矩,比懂棋更重要。规矩就是,陪有钱人下棋,不能赢,也不能输得太难看;要捧着,要顺着,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棋艺高超,花钱花得值。
黑子轻轻落下,落在天元位旁,看似占尽先机,实则留了一个致命破绽。“好棋!”王老板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棋子乱颤,“你看,还是我厉害!”他得意地落下白子,正好堵死陈默祥的退路,“这一步,你输定了!”
陈默祥扯了扯嘴角,没笑。他的笑,早就被生活磨没了。二十八年,从安徽乡下的破草屋,到上海的出租屋;从十岁拿起棋子的满心欢喜,到如今捏着棋子的满心隐忍。他曾是县里的围棋冠军,十五岁那年,棋盘上的他,眼神锐利,落子果断,人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能成大器。
可大器,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个能让他施展的平台。他什么都没有。父母早亡,留下一间破屋,几亩薄田。他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带着一本翻烂的《围棋十诀》,来到上海。他以为,凭自己的棋艺,总能找到一条出路。
他错了。
上海很大,大到容不下一个没背景、没 money 的乡下棋手。省队的门槛,比他老家的山还高;专业赛事的报名费用,比他一个月的房租还贵。他只能在弈趣阁当陪练、当教练,每天看着那些不懂棋的有钱人,在棋盘上肆意妄为,而他,只能忍着,让着,哄着。
“发什么呆?”王老板又呵斥一声,“再来一局!要是再让我赢得不开心,下个月就不找你了!”
陈默祥抬眼,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沉寂,像一潭死水。“好。” 他重新摆棋,动作缓慢,指尖划过棋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这是他唯一的热爱,也是他唯一的执念,可如今,这份热爱,却成了他谋生的工具,成了他向生活低头的筹码。
又一局,陈默祥依旧输了,输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王老板面子,又没显得自己太过无能。王老板满意地掏出钱,摔在桌子上,钞票散落,带着铜臭味。“拿着,下个月继续。”王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肚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陈默祥弯腰,一张张捡起钞票,指尖冰凉。他数了数,不多,正好八百块,够他半个月的房租,够他吃一个月的泡面。馆主走过来,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陈默祥,今天王老板满意,下次继续。记住,在这里,客人就是上帝,别耍你的小性子。”
“我知道。”陈默祥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馆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早就看出来,陈默祥这孩子,棋艺不错,就是太傲,不懂变通。若不是看他陪练认真,能哄得客人开心,早就把他赶走了。
陈默祥收拾好棋盘,将棋子一个个放进棋盒,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走出弈趣阁,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他的出租屋,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阴暗潮湿,不足十平米。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围棋大师海报,是他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边角卷曲,却被他小心翼翼地贴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放着一本翻烂的《围棋十诀》,书页泛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划了又改,有的地方写满了心得,那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棋路,也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坐在桌前,点燃一支廉价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海报上的围棋大师,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甘,一丝渴望。
他不想一辈子待在弈趣阁,不想一辈子陪那些不懂棋的有钱人下棋,不想一辈子住这种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他要往上爬,要站在更高的地方,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抬头看他。
手机响了,是张磊青诚。张磊青诚,他唯一的发小,也是唯一知道他心思的人。两人一起从乡下出来,张磊青诚没什么本事,在一家工地打工,老实本分,只想脚踏实地,安稳过日子。
“默子,下班了没?出来喝两杯。”张磊青诚的声音,带着工地干活后的疲惫,却依旧爽朗。“马上就来。”陈默祥掐灭香烟,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衬衫,推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路边摊,摆着几张小桌子,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喝着啤酒,大声喧哗。张磊青诚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面前摆着两瓶廉价啤酒,一碟花生,一碟毛豆。
“坐。”张磊青诚递给陈默祥一瓶啤酒,开了瓶盖,“今天怎么样?王老板没刁难你吧?” 陈默祥坐下,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胸口发疼。“没有,老样子。”
张磊青诚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他知道陈默祥的野心,也知道他的无奈。“默子,我知道你不甘心,可咱没背景,没 money,只能一步一步来。别太急,脚踏实地,总会好起来的。”
陈默祥沉默着,又灌了一口啤酒,眼神落在远处。远处,是上海的繁华地段,高楼林立,灯火辉煌,那些高楼里,住着他渴望成为的人,过着他渴望过的生活。
“脚踏实地?”陈默祥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磊子,脚踏实地,能让我摆脱这底层吗?能让我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子吗?能让我站在围棋的最高台上吗?”
张磊青诚语塞,他知道,陈默祥说的是对的。在这个现实的社会,没有背景,没有 money,仅凭脚踏实地,太难太难。
“我知道你难。”张磊青诚叹了口气,拿起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可咱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走歪路。你棋艺那么好,总会有机会的。”
陈默祥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他知道张磊青诚是为他好,可他等不起了。二十八年,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
啤酒喝多了,头晕目眩,胸口的压抑,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看着张磊青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了,磊子,我会脚踏实地的。”
张磊青诚笑了,以为他听进去了,又递给他一瓶啤酒:“这就对了,来,再喝一杯。” 陈默祥接过啤酒,却没有喝。他的眼神,越过张磊青诚,越过路边摊,落在远处的高端商场上。商场的玻璃幕墙,映着璀璨的灯光,也映着他狼狈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眼神,不再是沉寂的死水,而是燃起了一团火焰,一团野心的火焰。
脚踏实地?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脚踏实地。他要的,是一步登天,是扶摇直上,是将所有的不甘和渴望,都变成现实。
张磊青诚还在说着什么,陈默祥没听进去。他的脑海里,只有棋盘,只有野心,只有那些他渴望得到的一切。
夜越来越深,雨越来越大,路边摊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昏暗。陈默祥和张磊青诚,坐在小桌子旁,一个说着安稳度日,一个想着扶摇直上,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终究,走上了不同的路。
陈默祥喝光了最后一瓶啤酒,站起身,语气平静:“磊子,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好,路上小心点。”张磊青诚叮嘱道。陈默祥转身,走进雨幕中。他的背影,单薄而坚定,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也走向那未知的、充满野心的未来。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甚至可能布满荆棘,布满陷阱。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在所不惜。
回到出租屋,陈默祥坐在桌前,拿起那本翻烂的《围棋十诀》,指尖划过那些批注,眼神坚定。他打开手机,搜索着上海围棋界的最新消息,目光,落在了一条招聘信息上——林氏集团高端围棋馆“静弈轩”,招聘围棋教练,要求棋艺精湛,谈吐沉稳,薪资丰厚,五险一金。
林氏集团,上海的豪门望族,涉足地产、金融、文化等多个领域,实力雄厚。静弈轩,是林氏集团旗下的高端围棋馆,里面的教练,非富即贵,来往的,也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
陈默祥的眼神,亮了。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心跳加速。他知道,以他的出身,以他的现状,想要进入静弈轩,难如登天。可他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去试试。
他关掉手机,拿起棋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黑子,落在天元位,坚定而果断。
棋路艰,可他的野心,更烈。上海的夜,依旧漫长,雨还在下。可陈默祥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希望的火焰,这团火焰,将照亮他前行的路,也将点燃他心中的欲望,让他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