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月下 仪凤三年。 ...

  •   仪凤三年。秋。
      太平十五岁了。
      这一年秋天来得特别早。七月未过,太液池边的梧桐便开始落叶。夜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渭河的水腥气和终南山草木将凋前的最后一缕苦香,把宫城里的帷幔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弄。
      太平在灯下看一封从陇右来的军报。军报是武后让人抄送过来的,说让她看看,不必批复,但要看懂。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读,遇到不懂的地名就用笔在旁边点一个点,准备明日问许学士。
      婉儿跪坐在案侧,就着另一盏灯誊抄太平明早要呈给武后的功课。功课是武后布置的——读《贞观政要》某篇,写一篇策论,不少于八百字。太平写了三天,改了五遍,最后一遍是婉儿替她誊的。婉儿誊抄时,在几处用词上略微做了调整——不是改动太平的意思,只是把句子捋得更顺。太平拿到誊好的策论时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几处改动的地方看了一眼。
      婉儿知道她看出来了。
      “你改得比我写得好。”太平说。语气是平的。
      婉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确定这句话是褒奖还是敲打。在宫中,女史擅改公主的文字,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可以有很多种说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太平把策论放下。“以后我写的东西,你觉得哪里不好,直接改。不必告诉我。”
      婉儿抬起头。
      太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军报上。“你字比我好,文辞也比我老。我学棋的时候母亲教过我——下棋的人如果只和不如自己的人下,棋力永远不会长。”
      婉儿的喉头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笔重新蘸了墨。墨汁在笔尖聚成一个饱满的墨滴,将坠未坠。
      “是。”她说。
      窗外起了风。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把檐下的铁马拨得叮叮当当地响。婉儿起身去关窗,走到窗边时,忽然停下了。
      “殿下。”她说。
      “嗯。”
      “月亮上来了。”
      太平搁下军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太液池的水面被月光照成一片银白。风把水面吹出细细的波纹,月光便在波纹上碎成无数片,像有人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银箔。梧桐的叶子被风吹落,飘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小小的船。
      太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走。”
      婉儿怔了怔。“去哪里。”
      “池边。”
      “现在?”
      太平已经转身去拿披风了。她从衣桁上扯下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婉儿一眼。
      “你不来?”
      婉儿放下笔,跟了上去。
      太液池边有一座水榭,是太宗朝建的,年深日久,朱栏褪成了暗红,瓦当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白天偶尔有人来打扫,夜里便空无一人。太平和婉儿到的时候,月光正照在水榭的檐角上,把瓦当上的苔藓照成一片毛茸茸的银绿。
      太平在水榭的栏杆边坐下,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去,脚踝悬在池水上方。婉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坐。
      “坐下。”太平说,拍了拍身边的栏杆。
      婉儿犹豫了一下。和公主并肩坐在栏杆上——这不台规矩。但她犹豫的时间很短。她走过去,在太平身边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池水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但池水在动,影子便也在动,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你到殿中多久了。”太平问。
      “一年又四个月。”婉儿说。
      太平点了点头,像是这个数字和她心里记的吻合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池水。婉儿也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着,听风、听水、听梧桐叶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婉儿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不是跪坐,不是侍立,不是随时准备起身做什么——只是坐着。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茧照得很清楚。茧比一年前薄了一些。在纸上写字,终究比在地上写字省力。
      太平忽然伸出手,把婉儿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婉儿没有缩。她已经习惯了太平这种突如其来的动作——太平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事先说,也不解释。她只是做。
      月光下,婉儿的掌心摊开着。那三道掌纹被月光照得很清晰。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又深又长。
      “这条线很长。”太平说,用指尖顺着那条线划过去。她的指尖从婉儿的手掌根部一直划到虎口,划得很慢。
      婉儿的手心痒了一下。她没有动。
      “你信这些?”她问。
      “不信。”太平说。但她的手指还停在婉儿的虎口处,没有收回去。“不过长总比短好。”
      她松开婉儿的手。婉儿把手收回去,拢进袖中。掌心里还残留着太平指尖的温度。
      风忽然大了些,把太平的披风吹起来,盖住了婉儿放在栏杆上的手。月白色的料子薄薄的,透光,月光穿过披风照在婉儿的手背上,像隔着一层霜。
      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过了很久,月光下的时间走法和白日不同——太平忽然开口了。
      “那首《彩书怨》,第二句是什么。”
      婉儿怔了一下。“思君万里余。”
      “后面呢。”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太平重复了一遍。“露浓香被冷。”她转过头看着婉儿。月光在她脸上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里,她的眼睛像太液池的水,月光碎在里面。
      “你写那首诗的时候,多大。”
      “十三岁。”
      “思的谁。”
      婉儿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池水上,看着月光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没有谁。”她说。
      太平没有说话。
      “是真的没有。”婉儿的声音很低。“祖父写《彩书砚》诗的那一年,被贬出京,在蓟北待了三年。他给祖母写信,每封信都用彩书砚磨墨。祖母说,收到他的信,纸上的墨是青紫色的,带着一股石头的凉气。她不用看字,只看墨色,就知道是他写的。”
      婉儿停了一下。“我写那首诗的时候,还没有见过祖父。也没有见过蓟北。没有见过洞庭。没有见过任何人。”
      “我只是想。”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池水上。
      “想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只是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人。”
      “应该有这么一个人,让你愿意为她磨一辈子的墨。”
      太平沉默着。
      梧桐叶落下来,落在婉儿的膝上。婉儿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掌心里。月光照在那片叶子上,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太平问。
      婉儿的手指停在叶子上。
      “不知道。”她说。
      她把叶子放进池水里。叶子浮在水面上,被风推着,慢慢漂远了。
      太平看着那片叶子漂远。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发间那支素银簪子拔了下来。
      簪子拔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头发散开了。她平时挽的是一个很松的髻,簪子一抽,头发便像水一样泻下来,落在肩上,落在月白色的披风上。月光照着她的头发,照出一种很深的黑色——不是墨的黑,是夜的黑。墨的黑是死的,夜的黑是活的,里面有风、有水、有云、有看不见的星辰。
      婉儿第一次看见太平散开头发的样子。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在月色里变得柔和了,不像白日那样锋利艳峭。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月光碎在里面。
      太平把手里的簪子递过去。
      “替我绾发。”
      婉儿接过簪子。银簪入手微凉,簪身光滑,带着太平发间的温度。她站起身,走到太平身后,跪坐下来。太平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垂到腰际,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婉儿伸手,把那一捧头发拢在掌心里。
      发丝很细,很软,带着安息香的气味。不是熏在衣裳上的那种香,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更淡,更绵长。婉儿把头发分成三股,手指穿进去,慢慢编。她编得很慢。不是因为生疏——她在掖庭时常常替母亲绾发,闭着眼睛都能编好。她慢,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个时刻结束。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榭的地面上。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跪着的那个,影子落在坐着的那个的影子里,被整个儿罩住了。
      太平没有说话。她面朝池水,婉儿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是松的。那是婉儿在太平殿中一年多里,第一次看见太平的肩膀完全松下来。
      辫子编好了。婉儿把银簪横插进去,固定住。她的手在太平的发间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瞬,短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停了。
      然后她收回手。
      “好了。”
      太平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辫。摸到银簪的位置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手很巧。”她说。
      婉儿跪坐在她身后,没有起身。太平也没有让她起身。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面朝池水,一个跪在身后。月光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婉儿。”太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上官姑娘”,不是“你”。是“婉儿”。
      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跪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了。
      “嗯。”
      太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你磨的墨,浓淡总是刚刚好。”
      婉儿怔住了。她以为太平会说什么——说些别的。关于水榭,关于月光,关于这一夜里发生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事。但太平说的是墨。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母亲教的。”她说。“她说祖父曾告诉过她,磨墨不是磨给纸的,是磨给人的。人对了,墨就对了。”
      太平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上官仪,”她说,“是个妙人。”
      婉儿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祖父。上官仪。在这个宫城里,他的名字是一道不能提的伤疤。但太平提了。不是小心翼翼地提,不是带着怜悯地提,是像提起任何一个值得敬重的人那样提。甚至笑了一下。
      婉儿跪坐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哭,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亮了一亮。
      “是。”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他是。”
      那一夜她们在水榭里坐到很晚。晚到月亮从池水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晚到梧桐叶落满了栏杆,晚到婉儿跪坐的膝盖开始发麻,但她没有动。
      太平最后站起来时,披风从肩上滑落。婉儿弯腰去捡,太平先一步捡了起来。她把披风抖了抖,然后——
      披在了婉儿肩上。
      月白色的料子落在婉儿肩上时,婉儿整个人僵住了。披风上全是太平的温度和气味,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夜里凉。”太平说。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转身往殿中走。婉儿跟在她身后,肩上披着太平的披风,手里握着空了的袖口。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在太液池边的青石径上。
      经过梧桐树下时,又一片叶子落下来,正落在婉儿的发间。太平走在前面,没有看见。婉儿伸手把叶子取下来,捏在手心里,没有丢。
      那一夜,婉儿回到耳房后,没有立刻睡。她把太平的披风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她点起灯,从匣子里取出那张《千字文》残页,铺在案上。
      祖父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在旁边铺开一张新纸,磨墨,提笔。
      墨磨了很久。磨到浓淡刚刚好。
      她写的是今晚太平念过的那两句诗。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写到“月”字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想起水榭里太平散开头发的样子,想起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的样子,想起自己跪在她身后替她绾发时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
      她把“月”字写完了。那一钩收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纸上的墨迹慢慢干透。她把纸折起来,和《千字文》残页放在一起,收进匣子里。然后她吹灭灯,躺下来。
      枕边是太平的披风。安息香的气味从月白色的料子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把整个枕头都染香了。婉儿侧过身,面朝披风的方向,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翻身,没有惊醒。
      掖庭那条廊子、那扇破了的窗、窗外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今夜里,它们没有来她的梦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