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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恨 开元二十三 ...

  •   开元二十三年。长安。
      李隆基在这一年纳了寿王妃杨氏为贵妃。杨氏小字玉环,蒲州人。蒲州的芍药天下闻名,蒲州出美人,也出花。她十七岁入宫,能歌善舞,精通音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初的新月。
      李隆基第一次见她,是在骊山温泉宫。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从温泉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她看见李隆基,没有慌张,只是侧过身行了一礼。那个侧身的姿态,让李隆基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叫什么。”
      “玉环。”
      “玉环,蒲州人。”
      “陛下怎么知道。”
      “你侧身的姿态,像一个人。”
      玉环没有问像谁。她只是低下头,把滴水的发梢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时,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李隆基看见了。他看见那只手——指节分明,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痕迹。不是茧,是握过笔的痕迹。
      “你写字。”
      “臣妾幼时在蒲州,跟一位先生学过。”
      “先生姓什么。”
      “臣妾不知道。只记得先生住在城东,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先生每日教我们写字,写《千字文》。臣妾写不好‘天’字,先生说——‘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因为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
      李隆基站在温泉宫的水雾里。骊山的秋风把水雾吹过来又吹过去。他看着玉环的侧脸,看着她眉尾那颗极淡极淡的小痣,看着她握过笔的手,看着她侧身而立时女字旁一般开阔的姿态。
      “你的先生,是朕的尚宫。”
      玉环抬起眼。
      “她教过朕写字,写‘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这字简单,却难写,朕写不好,她握着朕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很稳,握了几十年笔,握到指节弯了,握到掌纹深了,握到把朕的手也握稳了。”
      玉环跪下去。“臣妾的先生,是陛下的尚宫。”
      “起来。”李隆基把她拉起来。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势,和当年婉儿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一样。“尚宫在蒲州教了多少学生。”
      “很多。城东的孩子们都跟她学过。臣妾是最小的那个。先生教臣妾时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的手还是稳的,握着臣妾的手写‘天’字时,臣妾能感觉到她指节处已经没有茧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她握了一辈子笔,握到茧都磨尽了,骨头还记得。”
      李隆基松开玉环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支芦苇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婉儿拇指握出来的。他把笔递给玉环。
      “你先生的笔,你用它写一个字。”
      玉环接过笔。芦苇杆很轻,婉儿握出来的凹痕贴着她的虎口。她蘸了墨,在温泉宫的窗台上铺开一张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她写了一个字——“归”。
      李隆基看着那个字。“归”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像一条从长安通往蒲州的路。
      “你写‘归’,你想归去哪里。”
      “臣妾不知道。先生教臣妾写这个字时,说——归不是回去,是回到该回的地方。臣妾问先生该回的地方在哪里,先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蒲州的芍药地。”
      李隆基把那张写着“归”字的纸折好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金印。太平的金印。“平”字。他收了二十多年了。
      “朕也不知道该回的地方在哪里。朕只知道尚宫归去了蒲州,姑母归去了蒲州。祖母归去了乾陵。她们都归去了该回的地方,朕还在含元殿里。”
      玉环看着他。李隆基四十岁了。他的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的眼睛里有婉儿和太平留下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黑色的温柔。像夜,但不是没有光,是把光沉到了最深处。
      “陛下。先生教臣妾写字时,还说过一句话。她说——字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等的人看的。臣妾问先生等的人是谁,先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臣妾写好的字收进一只锦匣里。匣子里有很多字,都是她的学生写的。她收了满满一匣子。”
      “那只锦匣在蒲州,朕知道。姑母走的时候,锦匣放在她手边。”
      李隆基转过身,看着温泉宫外的骊山。秋风把山上的枫叶染红了,红得像芍药花瓣边缘那道朱红。
      “朕等的人,都在那只锦匣里。”
      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命人去蒲州,把太平宅子里的锦匣取回长安。使者回来时,锦匣用深紫色的绦带扎着,绦带是婉儿用旧了的披帛改的。李隆基亲手解开绦带,绦带在他指间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他把匣盖打开。
      匣子里的东西:上官仪的《千字文》残页,纸已经旧得快要破了,折痕处用米汤反复粘过。祖父的字,婉儿收了一辈子。婉儿自己的《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太平写的“不给”和“值得”,两个字迹挨在一起。薛绍的芍药花枝,干枯了,但切口还是半寸。武皇的白发,团成小小一团,银丝在匣中暗处发着微微的光。太平的掌纹——婉儿用墨拓下来的,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中宗和韦后的“显郎”“莲娘”,太平的亲笔。李隆基做太子时的奏疏批本,签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婉儿教蒲州孩子们写的《千字文》,阿萤写的,那个最小的女孩写的,厚厚一叠,每一张上面都有婉儿批改的朱笔。李隆基制的松烟墨,还剩半锭。婉儿在蒲州写的最后两个字——“太平”。太平在蒲州每日写的字——“平”“安”“等”“归”,写了很多年,厚厚一沓。李隆基一封一封地看着。
      玉环跪坐在他身边。她从那叠字里抽出一张。是阿萤写的“天”字。上面一横还是太长,下面一横太短。旁边有婉儿用朱笔批的一行小字:“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阿萤记住了吗。”
      阿萤在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先生,学生记住了。学生教学生写‘天’字时,也这样教。”
      玉环把那张纸贴在心口。“先生教臣妾写‘天’字时,也是这样说的。”
      李隆基把锦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排在御案上。最后取出的是太平的金印和婉儿的银印。他把自己做太子时的奏疏批本放在金印旁边,把婉儿教阿萤写的那张“天”字放在银印旁边,把玉环写的“归”字放在所有人的字中间。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收进锦匣里。这一次他没有用婉儿留下的绦带。他用的是玉环从蒲州带出来的一根红绳——她幼时先生替她系过发髻的。他把红绳绕在锦匣上,打了一个活结。
      开元二十八年,玉环被封为贵妃的消息传到蒲州时,阿萤正在芍药地里剪花。使者从长安来,带着李隆基的赏赐——一匹宫绸、一盒宫粉、一支金步摇。阿萤跪在地上接赏,额头触地。使者走后她站起来,把金步摇插在婉儿碑前的泥土里。
      “先生。陛下娶了蒲州的女儿。她跟先生学过写字,写‘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先生教她的,她都记得。”
      风从终南山吹过来,把芍药花瓣吹落在金步摇上。步摇的凤嘴里衔着一串细珠,被风吹动,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和很多年前含元殿上武皇冕旒被风吹动的声音一样。
      天宝四年。玉环回蒲州省亲。她已经是贵妃了,銮驾从长安一路排到蒲州。蒲州城的百姓跪在官道两侧,她坐在翟车里,翟羽在日光下颤动。她没有先去蒲州刺史的官邸,她让车驾直接驶向城东。城东的芍药地还在,槐树还在,老宅还在。
      老宅的门没有锁。她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槐树比从前更粗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芍药地从院墙内蔓延到院墙外,从院墙外蔓延到官道边。婉儿和太平种了那些年,阿萤和她的学生们又种了这些年。芍药从一小片长成了一大片,从一大片长成了一整座蒲州城的春天。
      玉环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她眉尾那颗淡痣在树影里像一粒极小的墨点,和婉儿一样,和太平不一样。她侧身而立,姿态像婉儿写的女字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握笔的痕迹还在。在长安的宫殿里她每日描眉、点唇、弹琵琶,很久没有写字了。但她的手还记得握笔的姿势。
      她走进正屋。案上还放着那只青瓷花瓶,蒲州旧货铺买的,和武皇在上阳宫用的那只一模一样。花瓶里插着一枝芍药,是今早新剪的,切口留了半寸。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阿萤每日来换花。
      玉环在案边坐下来。她提起那支婉儿用过的芦苇笔——阿萤一直收着,放在砚台边。她蘸了墨,铺开一张蒲州的麻纸。她写了一个字:“归。”
      和很多年前在温泉宫写的一样。但这一次“归”字的最后一竖收得很轻,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停下脚步。
      她把纸折好放在青瓷花瓶旁边。走出老宅时,阿萤站在槐树下。玉环看着她——阿萤的头发也白了,手背上也有了皱纹。她还在教蒲州的孩子们写字。每日清晨她剪一枝芍药插在花瓶里,切口留半寸。
      “阿萤姐姐。先生的笔,我放回原处了。”
      “娘娘用过了。”
      “用过了。笔杆上先生的凹痕还在。我的手握上去,和先生的手叠在一起。”
      阿萤从槐树下走到芍药地边,剪下一枝开得最好的白芍药递给玉环。切口留了半寸。
      “娘娘带回去。先生的花,陛下一定认得。”
      玉环接过花枝。白芍药在她掌心里,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和婉儿种的那些年所有的芍药一样,和薛绍在长安芍药圃里种的一样,和武皇在上阳宫廊下最后握着的那枝干枯的芍药一样。她把花枝插在车驾的窗边。翟车驶出蒲州城时,芍药的香气从城东一直追到官道上。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长安城的太平日子在十一月结束了。李隆基在含元殿召集百官,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他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
      “朕决。”
      他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和武皇一模一样,和太平一模一样。
      天宝十五年六月,潼关失守。李隆基带着贵妃、皇子、近侍,连夜离开长安。出延秋门时天还没亮,雨下得很大。玉环坐在马车里,手里握着那枝从蒲州带回来的白芍药。花早就干了,花瓣卷曲着,颜色从粉白褪成了枯黄。但切口还是半寸。她把干枯的花枝插在车帘边。雨水从车帘的缝隙里溅进来落在花瓣上,干枯的花瓣吸了雨水微微舒展开来。
      “陛下,我们还会回来吗。”
      李隆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长安城的城墙在雨夜里渐渐远了。明堂的尖顶隐在雨雾里,天枢的铭文被雨冲刷着,“天授”二字在闪电里一明一灭。他在这座城里活了七十年。现在他走了。
      马嵬坡。
      禁军哗变。将士们杀了杨国忠,围住驿馆,要求赐死贵妃。李隆基站在驿馆的廊下,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全白了,雨把他的白发打成绺贴在额头上。高力士跪在他面前。
      “陛下,将士们不散。”
      李隆基看着跪了一地的禁军。他们的铠甲被雨淋湿了,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铁的青灰色。和神龙政变那夜张柬之身后的羽林军一样,和唐隆政变那夜他自己身后的羽林军一样。铁甲是一样的,火把是一样的,雨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走进驿馆。
      玉环坐在窗边,她把那枝干枯的白芍药从车帘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花瓣被雨水浸透了,软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她看见李隆基走进来便站起来了。
      “陛下。臣妾该走了。”
      李隆基看着她。玉环的面容在烛火里和婉儿不像,和太平不像,和武皇不像。但她侧身而立的姿态像婉儿写的女字旁——开阔的,舒展的,不是因为卑微,是因为她在看远方。
      “你怕不怕。”
      “不怕。先生教臣妾写‘天’字时说过——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臣妾是蒲州的女儿。蒲州的芍药根扎得深,塌不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芦苇笔,婉儿用过的,她一直收着。
      “先生的笔,臣妾还给陛下,陛下替臣妾收着。等天下太平了,陛下把它还给蒲州。还给先生的芍药地。”
      李隆基接过笔。芦苇杆上婉儿握出来的凹痕还在,玉环握出来的凹痕也在了。两道凹痕叠在一起。他的手握上去,三道凹痕叠成一道。
      “朕替你收着。”
      玉环跪下去,额头触在他的手背上。“陛下,臣妾这一生,最要紧的字是先生教的——先生教我的‘归’。臣妾今日归去了。陛下替臣妾告诉先生——她的学生记得‘归’字怎么收笔。收得轻,像一片花瓣落进泥土里。”
      李隆基把玉环拉起来,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时,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和婉儿拢太平头发时的动作一样,和韦后拢太平头发时的动作一样,和太平拢婉儿头发时的动作一样。
      “你先生收笔轻,朕知道。她在蒲州写最后一个字时,收笔收得很轻。那个字是‘太平’的‘平’。她把所有的重量都收进那一横里了。你不要学她收得那样轻,朕受不住。”
      玉环把他拢头发的那只手握住了,贴在自己心口。
      “陛下。先生的重量在字里,臣妾的重量在陛下掌心里。臣妾没有先生那样稳的手,写不出先生那样的字。臣妾只有这一枝白芍药——先生种的,阿萤姐姐剪的,臣妾从蒲州带到长安,从长安带到马嵬坡。臣妾把它还给陛下。花是先生的花,根在蒲州,陛下什么时候看见芍药开了,便是臣妾归去了。”
      她把白芍药放在李隆基掌心里。干枯的花瓣被雨水浸透后又慢慢干了,卷曲成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球。切口还是半寸。薛绍教的,婉儿学的,阿萤剪的,玉环还回来的。半寸。
      玉环走出驿馆。雨还在下,她把芦苇笔留给了李隆基,把白芍药还给了蒲州的泥土。她走进雨里。禁军的火把在雨中嗤嗤地响着,铁甲泛着冷光。她的脚步很稳——和武皇走上明堂时的步伐一样,和太平走出含元殿时的步伐一样,和婉儿走进蒲州灶房煮粥时的步伐一样。
      马嵬坡的雨下了一夜。
      至德二年,长安收复。李隆基从蜀地回来时,已经是太上皇了。肃宗在含元殿登基。李隆基搬进了兴庆宫。兴庆宫的院子很小,他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芍药。芍药是从蒲州移来的根茎,阿萤亲手挖的,使者快马送到长安。根茎上包着蒲州的泥土。
      他每日清晨自己剪一枝,切口留半寸。插在窗台上一只青瓷瓶里。花瓶是从蒲州旧货铺买的,和武皇在上阳宫用的那只一样,和婉儿在蒲州用的那只一样。他把婉儿和太平的锦匣放在窗边。芍药在旁边开着。
      宝应元年,李隆基薨于兴庆宫。走的那天清晨,他自己剪了一枝芍药,切口留半寸。他把花插进青瓷瓶里。然后他坐在窗边,把锦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上官仪的《千字文》,婉儿的《彩书怨》,太平的“不给”和“值得”,薛绍的芍药花枝,武皇的白发,太平的掌纹,“显郎”“莲娘”,他自己做太子时的奏疏批本,婉儿教蒲州孩子们写的《千字文》,婉儿在蒲州写的最后一个字“太平”,太平在蒲州每日写的“平”“安”“等”“归”,玉环写的“归”字,玉环从马嵬坡还回来的那枝白芍药。
      他把这些东西排在窗台上。芍药在旁边开着。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芦苇笔。婉儿握出来的凹痕,玉环握出来的凹痕,他自己握出来的凹痕。三道凹痕在笔杆上叠成一道。他蘸了墨,在锦匣的盖子里侧写了一行字。
      “祖母,姑母,尚宫,玉环,隆基来归。”
      他把笔搁下,把锦匣的盖子合上。盖子严丝合缝。他把手放在锦匣上,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和武皇临终时一样,和婉儿临终时一样。
      兴庆宫的芍药在风里轻轻摇晃。
      蒲州的芍药开了。
      阿萤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也抖了。但她还每日清晨剪一枝芍药,切口留半寸,插在婉儿碑前的青瓷瓶里。碑上的字漫漶了,她用指尖蘸着清水一遍一遍地描。“婉”字的女字旁——婉儿教她的,要写得开。女子侧身而立,不是因为卑微,是因为她在看远方。
      她的学生们也老了。学生们的学生们在蒲州城内外种满了芍药。每年春天蒲州城红白白一片,芍药的香气弥漫了整座城。从城东到城南,从城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从城北到官道边,从官道边到终南山脚下。薛绍种的那一株芍药,婉儿分出来的根茎,太平按进土里的种子,阿萤和学生们的学生种了这些年的芍药。
      蒲州成了天下芍药的源头。
      每年春天,蒲州人把芍药根茎装在麻袋里,用牛车运往长安、洛阳、太原、凉州、幽州。运往天下所有的城池。每一株根茎的切口都是半寸。卖花的人不知道半寸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蒲州的芍药切口从来都是半寸。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住在城东槐树下的白发先生教的。先生教孩子们写字,写“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先生还教他们剪花,切口留半寸——水走得上。
      先生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了。只知道她和另一个白发妇人种了蒲州的第一片芍药。另一个妇人姓什么,也没有人记得了。只知道她每日坐在槐树下,手放在膝上,保持着握着另一只手的姿势。
      槐树老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枝干伸向天空的姿态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树下的老宅早已荒废了,青砖缝里长出青苔。但正屋的案上还放着一只青瓷花瓶。花瓶里每日都有一枝新鲜的芍药。谁放的,没有人知道。
      芍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乾陵的无字碑立在梁山上,武皇和高宗合葬在一处。每年春天,碑前的石台上不知被谁放了一枝白芍药。切口留半寸。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
      守陵的老人说,是一个从蒲州来的老妇人放的。她每年春天来,跪在碑前叩三个头,把芍药放在石台上,便走了。问她叫什么,她不说话。问她从蒲州哪里来,她也不说话。只是每年春天来,每年春天走。
      后来她不来了。换了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来。叩三个头,放下芍药便走。年轻妇人老了,又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来。一代一代,从春天到春天。芍药从蒲州到乾陵,从乾陵到少陵原。少陵原是薛绍的墓,婉儿替他画的芍药刻在碑阴,切口半寸。每年春天碑前也有一枝白芍药。也是蒲州来的。
      少陵原的风从终南山吹过来,把蒲州的芍药香气送进整座长安城。
      长安城的含元殿早已不是当年的含元殿了。安史之乱后殿宇焚毁了大半,后来的皇帝重建过,再后来改朝换代,再重建,再焚毁。天枢熔了,明堂塌了,九鼎不知去向。武皇的天下,太平的镇国,婉儿的字,都埋进了土里。
      但蒲州的芍药年年开。
      阿萤的学生们老了,学生们的学生们老了,学生们的学生们的学生们还在种芍药。城东那片芍药地始终留着,没有人盖房子,没有人种庄稼。那是先生和花婆的地。蒲州人世世代代都知道。地里的芍药开了一千多年。
      后来有一个朝代,一个诗人路过蒲州。他看见城东那片芍药,红白白一片,望不到头。他问当地人这是谁种的。当地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妇人住在这里。一个教孩子们写字,一个种芍药。她们种了一辈子。后来她们走了。后来的人接着种。种到现在。
      诗人站在芍药地里。风从终南山吹过来。他写了一首诗。
      “蒲州城东芍药花,
      红白相间望无涯。
      不知种者今何在,
      犹有清风送晚霞。”
      他把诗题在城东老宅的墙壁上。墨迹未干,晚霞便照上去了。
      老宅的槐树还在。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风穿过槐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很多年前灶房里的莲子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像武皇在上阳宫廊下坐着时风吹白发的声音,像太平在蒲州槐树下坐着时风吹白发的声音,像婉儿在灶房里剥莲子时莲子壳裂开的声音。
      槐树下的泥土里,不知哪一年长出了一株芍药。没有人种它。大约是风把种子从芍药地里吹过来的。它长在槐树的根旁边,根须和槐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
      芍药开了。淡粉色的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红。
      切口呢。没有人剪它,它便自己从土里长出来。切口是大地替它留的。半寸。
      水走得上。
      蒲州城外的官道边,有一方小小的墓碑。碑上只有两个字——“婉儿”。碑是木头做的,字是用芦苇笔写的。木头朽了又被人换上新的,字漫漶了又被人重新描过。描碑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描出来的字迹越来越不像婉儿自己的字了。但“婉”字的女字旁始终写得很开——女子侧身而立,不是因为卑微,是因为她在看远方。
      远方有什么。有槐树,有芍药地,有灶房里煮着莲子粥的炊烟。有另一个人坐在树下,手放在膝上,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保持着握着另一只手的姿势。
      她在等她。
      等了一千多年了。还会等下去。
      蒲州的芍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春天来的时候,满城的芍药红白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在官道上,落在槐树下,落在墓碑上,落在乾陵的无字碑上,落在少陵原薛绍的芍药刻碑上,落在所有写着“婉儿”和“太平”的地方。
      天授。神龙。景龙。唐隆。先天。开元。天宝。至德。宝应。年号换了一个又一个,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
      蒲州的芍药年年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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