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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剑舞 我不要 ...

  •   他看着她的眸子,流淌着不想与人知的克制,因为这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她才得以深邃。云奴知道她有很多秘密,他并不那么想知道。

      “你怎么老是看着天?”云奴也随之看去,“等烟花吗?”

      “应该不会有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可是上元节,皇宫里怎么可能不热闹热闹。”

      这股刨根问底的劲,一开始让她很烦,之后也就习惯了。云奴是这府里的家生子,但是父母都已经去世,因为青春年少长相可人便留在屋子里做些轻松的活,不用风吹日晒,平日里又会撒娇讨好,在府里活得像半个主子,偶尔会任性妄为。

      “我让他们不许放,太吵了。”孟长巽吃完最后一个冷掉的元宵,黏腻的甜味糊住嗓子。略顿一顿,她就起身去马棚里干活。

      别人干活是为了生存,她倒好,活着就是为了干活,看派头和谈吐明明是个尊贵人,但是铲马粪,洗马槽,修马蹄等等脏活累活,她都一声不吭地做,日复一日地做。

      看她做活是一种享受,利落,井井有条。云奴半倚在栏杆上,马儿也服她,不骄不躁,任凭她牵弄抬蹄。

      “阿熏,你说这样一辈子也不错吧?”他忽而发自内心地喃喃自语。

      她的动作定住了,现在铲马粪和当年为阿娘的战马铲马粪会是同一种心情吗?在阿娘没有登基之前,她什么日子都过过,从关在地下室长大的阶下囚到丹墀之上的皇储,然后就是现在。

      “我不要。”

      季清嘉猝然从梦中惊醒,没想到从家里逃出来依然睡不好,江戬在房外听到这一声惶恐梦呓,还以为是刺客,立刻推门入内。

      长时间的军旅生活让她早已没有了男女大防这些心思,缓了一会儿,勉强转身坐在榻上。关于梦境,她一个字也不想吐露,哪怕是自己讲给自己听。

      “都督,我们还是回府吧,这里和敌营没差别,谁知道她们安的什么心思。”这个早就被人遗忘的身份,只有江戬还记在心头。

      季清嘉看着单膝跪地的男人,搓了搓自己的脸。戎马半生,回到辛都后,府内还称呼自己“姑娘”,还和战前一样,以为小心翼翼保持这个称呼,就能当这辈子没发生过吗。

      母亲真是可笑。

      “你猜猜看,她想做什么?”

      “末将猜不到。”江戬下意识回答,随即又想到面对的是季都督,“突厥人贼心不死。”

      “差不多,她很聪明,但是元气大伤,也没有地位了。”季清嘉是怀着一种监视的目的留在这里的,比起留在辛都,她更愿意北上,她发觉自己是绝佳的质子。因此她有些期待阿史那·萘苾真的带她去突厥。

      这个年她过地轻松,每天和萘苾在一起,故意拖住她烦她,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扯着昔日旧敌吹拉弹唱寻欢作乐。看着萘苾的脸庞,虽说是老成了不少,但酒过三巡还是穿越到她在自己帐下听遣的光景,季清嘉每每都要寻忆很久,才知今夕何夕。

      人生吊诡啊,她做下结论,起身打算再去找萘苾公主玩玩。再恨朝廷,再恨那个女人,她也没办法不顾大邺的国祚和天下的和平,现在虽不能行军打仗了,但这样也是牵制敌人,打探敌情的办法。

      行至中庭,但见萘苾和人交谈,季清嘉暗暗笑了,又走过去,“公主雅兴,不如找几个弹唱,我们再乐一回?”

      萘苾发觉是她,推将面前人闪身走了,回身苦笑,“元帅为何还不安寝?”

      “想到公主的酒就无心睡眠,思之如狂,便起身来了。”季清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转而回头对身后的江戬吩咐道,“你去把那个湖心亭收拾出来,我们片刻后去。”

      萘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什么时候变成一块滚刀肉了,她年前搭救她一回,本来打算能和她一起联手做一番事情,可是季清嘉不接招,顾左右而言他,只知醉生梦死。

      她虽深恨孟熔,但是已经全无心力了,萘苾跟着她慢慢闲步,左右思量。暂时看不出季清嘉这人心思深处,只是目前有一个不好的信号,就是这个自寻来的叫江戬的少年将军,她最怕的就是季容霜已经知道她的行藏。

      那时候心一沉做的赌,现在却成了烫手山芋,杀不得也引诱不了,还得日日当座上宾对待。两人正穿过狭窄的花间小径,萘苾不时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不一样了,失去了光彩,如死鱼目,只有面皮在动,其余皆是朽骨。

      没有信念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连仇恨和痛苦也腐蚀不穿本就空无一物的心神,萘苾猜想她已经到了这一地步。

      虽说做过敌人,但是她们做过更长时间的战友,季清嘉除了失去了左腿,其心神以往之物也尽皆流散。

      两人在亭中坐定,席上只有彼此。

      “年都过完了,还不启程回突厥地界?”季清嘉有些向往,缠斗百年的对手老家会是什么样子?

      萘苾哑笑,“今年还没赚到生意,如何回去。”她亲自给季清嘉筛酒,每一个字都吐地缓慢。她不是一个顾惜多情的人,事已至此,计划还是得推行下去,她边做小伏低伺候着,一边飞快思考,打算先做试探。

      “贵为一国公主,这些琐事何须你去牵挂?”季清嘉觉得她也太装的可怜了。

      “在沼川上输了,我就失去了继承权,现在被赶出来了,权当个游商吧,下半辈子也就清闲过活。”

      这是实话,季清嘉把盏饮酒抬头上望,她这么诚实,倒还真的有点弃武从商的意思,但是细想下去却也不通,这突厥女人睚眦必报,岂会善罢甘休,就是因为失去了政治地位,才更急切地想找回自己的重要性。

      “却别如此想,好歹拿回了青虎和议,对两国而言是有利无害的福祉啊。”她有意敲打。

      萘苾低了低头,那锥心刺骨的四个字让她忽然下定了决心,刚才在园子里和幕僚讨论的正是此事。

      他们建议自己直接杀了季清嘉,逼季氏出手,主动撕毁青虎和议,朝廷就会失了民心,而后中原自乱。

      “光是干喝酒有何乐趣,不如我们赏些舞蹈。”说完她不等季清嘉回答,便拍了拍手,湖心亭对岸有一美男走出,袅娜娉婷站在区廊上盈盈一拜,而后又继续往里走。

      “承蒙二位恩上不弃,献上舞蹈助兴。”随后竟自走到萘苾身前,拔出她随身的短剑,又走到亭中开始做剑舞。

      季清嘉酒醒了一半,微直起身,睨了萘苾一眼。

      “这厮是平日里随身侍奉我的,便有些骄纵,是我宠坏了他们。”萘苾赔笑,继而又道,“他做剑舞最妙,全无刚强力气,手里仿佛一条白练。”

      两人不语,随后观舞。

      美男赤足踏在青石板上,脚踝系一对细银铃,每一步碎碎地响。手中刃薄如纸,映着亭角琉璃灯,一道冷光在两人脸上游走。

      起手极慢,剑尖先向萘苾一点,似行礼,又似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而后手腕一翻,剑走弧线,从肩头滑到腰际。身段软,腰肢折下去几乎叠成两段。

      季清嘉半倚亭柱,酒盏搁在膝头,十分好奇这一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银铃响得再碎,每一次落步都踩在同一个圆上,分毫不差,剑的材料好,烛光又在交相辉映,她们眯着眼睛看,居然真的品出了几分执掌银龙,白练翩跹的美感。

      可是剑在越走越快。

      月银似的剑光在亭中游走,起初还温柔小意地绕着萘苾转,渐渐便偏了。一记回旋,剑锋从萘苾鬓角掠过,带起一缕碎发,萘苾端着酒盏,眼皮都没抬,知道这是节目的一部分。

      又一记斜挑,剑尖离季清嘉的肩头只剩半尺,美男腰身一拧,收了回去,像是舞步自然使然。

      她丝毫不受影响,连眼皮都没乱节奏,只是静静欣赏,萘苾又来斟酒。

      “舞的好。”

      美男不答,旋身又起,这一回不再掩饰了,剑走直线,人随剑进,直直朝季清嘉的咽喉刺来,快得像一道白光。银铃急响,萘苾的酒盏“当”一声落在案上。

      季清嘉手里只有一只酒盏。

      她往后仰,盏中残酒泼出一道弧线,剑尖堪堪从她鼻尖掠过。美男变招极快,手腕一沉,剑锋下劈,直取她心口。季清嘉侧身,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但第二剑来得太快,她手里那点残酒已泼完了,再没有东西可以挡。

      就在这时,廊下刀光一闪。

      江戬的刀从斜刺里劈进来,正砍在短剑的剑身上。“铮”的一声,火星溅开,短剑被生生挑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夺”地钉进亭柱,入木三分,剑柄还在嗡嗡地颤。

      美男被这一刀震得后退三步,银铃乱响,赤足在青石板上滑出一道白痕,刚要再扑,江戬的刀已经横在了他颈前,刀锋贴着皮肉,连呼吸都得小心。

      亭里静了一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剑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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