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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榜眼 全员疯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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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一轮的进士进去,又一轮轮出来,或如释负重,或垂头丧气。机会越大,气氛就越紧绷,走到这里再被打回远处,到底要怎么甘心呢?
杜燕宁站在前排,感觉无数目光盯在自己身上,她在这些从小到大都住在辛都,互相认识的进士里面,毫无疑问是个陌生的外来者,这些执着关注她的视线,烫的她全身都不舒服。
自从认了西江杜家为宗,就开始被审视,被质疑,被观察,杜燕宁一遍遍默念着《清净经》,她的修行还不够,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目光就具象化为一颗颗真实的硕大的眼球,悬浮在自己面前,没有眼皮,不用眨眼。
她咬紧了牙,经文在脑海里连绵拉长,绞成一团黑色的线,围着自己的脑袋转动。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科殿选,天下英才荟萃辛都,对策大廷,各展经纶。朕亲览其卷,衡其优劣,特擢拔三甲,以彰至公。
一甲第一名,季蘅赐状元及第。
一甲第二名,杜燕宁赐榜眼及第。
一甲第三名,许鹤骞赐探花及第。
二甲人等……
于戏!尔等皆国之桢干,朕之股肱。望尔等怀仁抱义,恪尽职守,辅朕以治太平之世,勿负朕求贤若渴之心,钦此。”
结束了,老师。眼前的眼珠瞬间被转动的经文缠束,颗颗炸裂开,红色的网状神经落下来把她笼罩,杜燕宁的视线突然暴盲一片,只有鲜红,她几乎是摸索着道路往前走,抬脚上台阶时,膝盖嗑在锋利的阶角上。
旁边的人像一阵风一样略过,她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味,但是那股馨香转瞬即逝。第一次初见的时候,他扶起了自己,可是如今他们是实实在在的陌生人。
燕宁忍耐着由内而外惊涛骇浪一般的全新体感:疼痛、惊魂未定、喜悦?以及幻梦破灭的崩溃。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自欺欺人,没有杜家自己怎么可能走到这里,老师说的一点都没出差错,上品无寒门。
“许大人请稍等,您是第三,该让杜大人站在这里。”礼官在许鹤骞身旁小声提醒。
她攥紧了拳头几步上前,眼前的视力逐渐恢复,从鲜红一片渐渐显现出人们的轮廓。
如果是朋友,是一个值得可怜的女子,或者是像一个飘忽柔然的影子,可以填补上自己空泛虚浮的心洞,可是她偏偏!化作自己的阻碍,许鹤骞好像抬手就能摸到胸口上的血窟窿,里面空无一物,没有内脏,直达后背。
可是他们两人面前还阻挡着一个人,一个从第一次省试就寂寂无名的人,一甲三人站在比其他人更高的台阶上,她想看一眼被藏在光越殿里的孟晞昭,但是却被这个男子挡住了视线。
忽然,束缚住她的复杂感情统统化为精准的恨意,自己已经是西江杜家的女儿,却还是要被人压一头,自己腹笥渊深笔扫千军,还是要被人压一头!我,杜燕宁,才应该是复熙元年的一甲头名!
冗长的圣旨念完了,温黛柔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跪下去的,她的名字在第三甲最后一名,和自己说一样话的许鹤骞是探花,和他们持反对意见的杜燕宁是榜眼?向来敏感的她猜到了上面的意思,但是她不想承认自己言语有失。
自己阅遍史书,说的一针见血,怎么可能有错?温黛柔双手撑在地上,自己何错之有?!手掌有些刺痛,她不得不支起身体,掌中染出一片血红颜色。
“状元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诶,怎么样,配的上你吧。”季清淮忍住笑意,扶着孟翊安的肩膀摇了摇。
孟翊安轻哼,“真是不争气,我本来还最看好她的。”
杜燕宁站在前列帽带在身后快意潇洒,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实在想不通,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么长着同一张面孔。此时季清淮也在看着她,他知道这个榜眼地位其实等同于状元了,只是母亲和姑母不允许她姓占据最高的那个位置。
看来她们很欣赏她啊?季清淮也陷入思考,渐渐冷了脸色不再言语。
瑾烟去打开了宫门,只见明千辰正双手交握在胸前,恰到好处的笑意跃然脸上。
“大人万福。”瑾烟急急拜见,引他们入内。
一队人推开门走进宫苑,芳启宫结构复杂曲折,庭院收拾的很整洁,树枝灌木都仔细修剪过,但宫殿的支柱和门窗都有红漆剥落的痕迹,主殿偏殿都小小的,俨然不像皇宫里的所在。一路走进去除了瑾烟一个内官也没见到。
千辰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感觉比自己住的地方还差些。
似乎有树枝掉到地上的声音,千辰拐过一个弯去查看情况,只见叶霖踩在一张凳子上为面前一颗海棠树修剪枯枝,阳光耀人,他额头上那一点朱砂胎记显得格外鲜艳。
“侍巾万安,奴婢是陛下的内侍明千辰。”千辰微微叉手行礼。
叶霖收了剪刀,笑容僵硬着说道:“您怎么过来了?有事吗?”
“陛下那晚回去就吩咐了,说要多加赏赐您,奴婢寻了好几日奇珍异宝,今日才来献上,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明千辰站在原地,身后的许多内官从左右走上前,每个人手里都或端或抬,带了许多东西,下到日常的生活用品,上到首饰珠宝,应有尽有,仿佛搬家。
“陛下还说让内侍省把您的宫殿修缮修缮,虽然这宫里都有规制,但是您的寝殿还是可以装饰成您喜欢的样子。”千辰眼睛弯弯的,目光一直在他身旁的海棠书上。
瑾烟看着琳琅满目的赏赐,大多数都是他们急需的,声音都带了些哭腔说道:“多谢陛下天恩,不知陛下今天还会来吗?”
“咳咳……”叶霖一顿咳嗽,打断瑾烟的话。
明千辰笑意不减,往前又迈了半步,像是没听出他的疏离似的,继续把话往深处递:“侍巾是不知道,陛下这几日忙于殿试,忙得脚不沾地,昨晚批奏章到三更,累得趴在案上就睡着了。可便是这样,闲着的时候还在吩咐我们,要关照侍巾,说您身体弱宫里什么都缺。”
叶霖拿起搭在树枝上的抹布,慢慢擦着剪刀上沾的树浆,“……谢陛下体恤,臣在这里一切都好,不劳陛下惦念,您还是把东西带回去吧。”
语气真是比这天气还冷淡许多,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孟晞昭的容颜不为所动,难道他已经看穿皇帝的真面目了?明千辰收敛了一些表情,“您说什么呢,赏赐就是赏赐,哪有抗旨不遵的道理。”
一样霸道无礼的话,叶霖没有答话,他的身边忽然多了这么多人,让他有些不适,人不像是静物,可以随意掌控。
“大人,我们侍巾就是太想陛下了,您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感谢陛下……”
“好了。”叶霖轻声叹息,他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温温柔柔的,毫无威慑力,“既然如此,就多谢陛下,想来陛下公务繁忙,我等就不打扰了,这声谢,请大人代为传达。”
叶霖站在树下,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照耀在他身上,千辰看着她的身姿,何止一个玉树临风可以形容,一时间有些恍神,但是对方已经下逐客令了。
“奴婢知道您体恤陛下,但是您愿意亲自去的话,自然比奴婢传达更让陛下高兴。”
她似乎在穷追不舍,叶霖依旧不为所动,他微微颔首:“我最近身体不大好,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理由找的这么好,明千辰终于被噎住了,氛围凝滞了片刻后,她又抬起头,“奴婢知道了,您的意思奴婢会传达给陛下的,陛下向来宽仁,不会计较这些。”
待九华殿众人走后,瑾烟收拾着院子里的东西。
“侍巾又说这样胡闹的话。”他长长地叹口气,这种机遇后宫众人都没有,就落到他身上,可是他却不好好珍惜,“您到底怎么想的?难道咬这样一辈子吗?”
这两天他是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就差威逼利诱,可是叶霖始终在窗下翻书,听进去了,又仿佛左耳进右耳出。
自己不能就这样傻傻地踏进这眼旋涡,叶霖抚了抚胸口,自己已经不是少年了,反而越来越不稳重。
叶霖穿过偏殿,走到芳启宫后园里,那里有一口井,他站在井口向下看,希望能沾染些水的凉气以冷却一下心悸,可望向那明晃晃的水镜,他恍惚看见孟晞昭的笑颜,她的眼睛里敛着一片水光,就像那天大雪在宫道上遇见的那样明美。
叶霖打起一桶水,毫不犹豫往自己身上泼去,寒冬腊月的水好像冰一样,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臆想,把他拉回现实。
这些修炼多年的宁静,是他对抗苦难和残酷的唯一武器,除了着宁静,他无法确定还有什么是可以长久依靠的,可是再这样下去,这层保护迟早会被毁灭,叶霖扶着井口,看着明净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