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殿选（1） 薄雪下的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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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小心。”仆从小心翼翼扶着他下了马车。
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在细雪玉梅下好奇地张望闪烁，泛红的鼻尖让白皙幼稚的脸庞看起来更加可怜，他的眼睫扑闪了几下，初来辛都，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好奇。
虽然辛都的季氏府邸简陋的超出他的想象，比起本家，简直像下人房一样，但是所幸辛都城是比商州繁华多了，新奇的吃喝玩乐多了几百倍不止。
“今天街上怎么这么热闹啊？”季清元敏感察觉到比起昨天，今天拥挤了不是一星半点。
“公子今天是殿前取士了，百姓们想讨个彩头，你看都围在咱们内城外呢。”他遥指着一个方向。
季清元从来不喜读书，也不懂什么考试官阶，他心猿意马地点点头，满不在乎地抬起小巧的下巴，“到底要考几次啊，麻烦死了，以前不是殿试完就结束了嘛。”
“并不是哦公子。”仆从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按照往常，考完殿试，入选的进士们还要再经历一次各部的选试，然后才能决定能不能当官，去哪个部门当，啧啧，据说这选试才是最难的，好多进士为了留在辛都当官，又考不上，只能观政或者啊去各部轮值笔侍，年复一年地考下去。”
这也牵扯到辛都的一个潜规则，最后只有高门氏族的贵子才能有机会被六部选上，进阁做官。其余人等大多打发到地方上。
“啊？这么可怕，还好没好好读书。”季清元虚擦了一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水，“听说清淮哥哥也曾六部观政，是考不上吗？”
此番话让仆从都忍不住笑了，“那哪儿能一样啊，我的主子。”
“有什么不一样。”季清淮冷的耸耸肩，藏在毛茸茸的帽子里，完全像一只小兔子，他在商州从小到大老是听人说起这个表哥季清淮，上上下下无不引以为傲，一个一辈子从来没有回来过本家的人，占据了这么多注意力，有时实在是让他觉得厌烦，“不过是有个好母亲，哼，我就没这个运气了。”
仆从不再接话，跟着他逆着人群反方向走入辛都其他繁华。
今日是腊月初八，殿选当日。
又是在一场大雪后，天空似一块透亮的碧玺，抬眼上穹顶，不见那刺眼的日轮，但今日的天地格外的清亮明朗。
宫苑里的雪被扫尽了，红墙金瓦下站满了初录的贡士，他们身着白底绣桂枝的襕衫，佩双环扣系藏青色络子，头戴委貌冠 ，拱手俯身，整整齐齐的站在殿外。殿苑内侍立的宫人皆着锦蓝色礼服,手持的礼幡辐条在清风中微微飞扬。
光越殿内孟晞昭穿着衮服，戴上冠冕，八位读卷官也皆着礼服，在皇帝座下设座。
一串碍眼的五色珠子在眼前荡来荡去，晞昭抬手把它们捞了起来，对上季容霜的目光，她不像是生气或者是不耐烦晞昭的没规矩，只用一种略显疲倦和观察的目光探测她。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依旧和自己心照不宣地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光越殿旁边的宫楼上，季清淮正站着栏杆内，时而看看远处波澜起伏的连绵山林，时而看看眼下排列齐整的进士。
扫过雪的青石殿阶下有些发红，这种石头吸了血没有几个月根本祛除不掉痕迹，季清淮看的入神，总是感觉那血迹的形状像一条潺潺的溪，一条瀑布，奔流了好远好远。
孟晞昭本来打算在正殿上为季清淮准备一个位子，可也只是打算，没有说出口。最后选在旁边的宫楼上，后来季清淮觉得就一个人看热闹好没意思，便自己做主让后宫众人都来旁观。
宫苑右侧的城楼上，衣香鬓影，时有笑语被风送下。楼中坐着几位盛装美人，青丝云鬓，珠翠微摇，风拂过时步摇轻响，与檐角铁马一唱一和。
楼下进士们站了许久，有人捺不住好奇，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余光往楼上扫去。那楼中坐着的如玉郎君也正往下看——他穿了帝后礼服，玄衣纁裳，峨冠博带，腰间的玉佩在晨光里隐隐生辉。他站在那里，不苟言笑，眼睛像一泓深潭不起波澜。他生得白，眉目清隽，唇角微微抿着，既无愠色，也无笑意，只是安静玉立，便让人觉得殿前的风都慢了半拍。有人抬头时恰好对上那道目光，只觉那双眼如深涧寒泉，明明望见了自己，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慌忙低下头，耳根已红了大半。
李玉禾在屏风后面点茶，“君上尝尝，这是臣新学的，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季清淮点点头，拿起来喝了，口舌像是麻了，品不出一点滋味，“有心了。”才几个月不见，感觉这孩子都长高了不少，面庞的肩宽也逐渐从少年转向一个成年男子。
“君上喜欢就好。”李玉禾谦卑颔首，依然站在他身旁。
“蒙君上不弃，还想着我们宫里无聊，带我们也开一回眼呢。”云矜抱着暖炉边说边笑着，其实心里想的是，大冬天的把他拉出来看这场无聊的戏，就为了成全他的好名声。
季清淮也是想着现在这后宫形同空设，还是尽量显得仁慈一些。
吉时已到，礼乐声徐徐响起，背景使用渐响，楼上的说话声就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这厚重的乐声甚至传到后宫中，传到在窗下读书的叶霖的耳朵里，他并不知道外面又出什么事儿了，这种重大典礼，所有人都在忙碌，完全想不起自己的时候，他就觉得格外安全平静。
加之今天天气又好，他长长缓了一口气，正想把难懂的《淮南子》细细再读一遍，可是这时候宫外传来了罕见的敲门声。
温黛柔站在队列中，天气严寒，衣料单薄，但是她全身散发出强烈的热意，让她手心都开始出汗。今日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不再保持往日的拘谨和卑微，居然大起胆子抬眼往光越殿正殿里遥望。
没有看到陛下或者季相，但是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季常筠，季家的远房族子。他本是家里给自己安排的联姻对象，当然也只是家里人一厢情愿罢了，季家的门楣可不是谁想够就能够上的。自己能从省试前一百名选上殿试，又从殿试前五十名选上殿前取仕，可是走到今天，周围的人也还是说——“越考越高也不错，至少能更得季家青眼了，这婚事啊，就更顺了。”
他没有看自己，恭顺地穿着五品文官的官服站在边缘，可是温黛柔的目光却要把他灼穿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定了定心，不能再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自己的步伐。
她低头呼吸，看到薄雪下的暗红颜色，大团大团的红如结冰的湖泊，她就站在这中心，温黛柔被这异样吸引了注意力，最后她还是自圆其说，也许皇宫里的石砖本就是这个颜色。
“看着今天陛下殿选，这倒让臣想起个关于君上的事来。”江含风痴痴看着楼下意气风发的进士们，今天有大把的选择机会，进入各机构，他开始有些心生向往。
李玉禾顿时来了兴趣他摇了摇他的手臂，“什么什么，快说？”
江含风启唇，“诚奉十五年，帝后可是那年的状元郎！德才兼备，受先帝重用……”
这虽然也不算是什么秘辛，但是在这种氛围里面，还是感受到了许多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季清淮转过头来，当即冷了脸色，“这些陈年往事还提它做什么。”说是陈年，其实也才五年前罢了。
这件事被乍然提起，他也想不到自己反应这么大，虽然不后悔，但被别人说出来，就像被人用刀剜心。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没想到这两件事在他身上竟然不可兼得。季清淮并不理会众人的谢罪，只是僵硬地转过身体。早晚不差，他忽然在进士群中锁定一个面孔。
是她？季清淮在阁楼上朝右走了几步，直到能看到她的样貌，是她！
他抄起双臂居高临下地打量，只用直觉去猜，他也知道这个女子身世不高，可是今非昔比了，那晚上在耳室她凄凄惨惨的样子，现在被高级的缎色重新包装，好像就能掩藏住她本来低到尘埃里的出身。
晞昭的目的居然是送她到朝堂上？季清淮本能感到一阵恶寒，这个平民是不是蛊惑她了？她们之间到底密谋了什么？他捏了捏鼻梁，光是这个女人的卑微就足以让他觉得厌烦。
忽然有一个人从身后拍了拍他，季清淮转过脸，对上孟翊安嬉笑的目光。
他才收敛了神色，“不是对这些事情都不敢兴趣的吗，怎么跑来了？”
“无聊呗。”孟翊安俯下身子，吊儿郎当地趴在楼阁栏杆上，胸前的长命锁耷拉在外面。
它本想问问孟卿岚的，但是想着男女有别，且卿岚也成人了，不好再过问她的行思。
孟翊安看季清淮这么出神，还以为楼下有什么神仙人物呢，不过都是些姿色平平的男子，中间站了少许几个女子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殿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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