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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诱饵 至亲至疏 ...

  •   “半壁河山一镜中,谁教麟阁贮秋风……”

      杜燕宁从怀里拿出尚默临了递给自己的纸片,细细阅读起来,可是纸已经烧残破,只有第一句诗能看清。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得其解。无奈仰头看着这间华丽小房间高悬的天顶,一条五爪蛟龙浮雕吊在头顶,正欲扑杀下来。

      “……未央宫外梧桐老,天碧一痕雁影空。
      玉树歌残犹在耳,朔风铁马惊愁梦。
      醒来更觉身为客,细雨孤灯夜夜同。”

      齐澜看着眼前的待春楼案情条陈,自顾自念出这首诗,念了一遍又一遍,他摘下面具放在案上,“殿下,殿下。”白气从口中呼出。

      整个大理寺大牢除了他面前这盏孤灯,到处都是一片黑暗。

      忽然一个极快的影子掠过大牢走廊,如果不是眼前的烛火向右闪动了一下,估计会被认为是错觉。

      齐澜如一尊雕塑盘腿坐着,眼前的铁栏杆一条条顶天立地树立在眼前,紧接着左侧火光燃起照亮黑暗,许多番役持刀冲杀过去,同样飞快掠过他的视线。

      他们和那个暗影厮杀在一起,狭窄的走廊一片刀光剑声影影绰绰,有了这个乐声,他终于提起笔,细细写了起来。

      萧镜的头顶撑起一把伞,他快步走在雪地里,身旁的大理寺评事粗略说了一下刚才大牢里的情况,“萧大人,刺客是来杀那个刑部尚书的。”

      “我知道。”萧镜步履匆匆,才说几个字就已经喘气不止。

      “我先去告诉杜阁老?”

      “等等。”他自己反而停下来了。

      告诉阁老是最稳妥的打算,要杀李思言的肯定没有别人,必然是季氏一党!今天是收押刑部尚书的第二日晚上,他们就按耐不住了,现成的刀把牢牢地握在了手里,忽然他宽慰似得点点头,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审了吗?”萧镜按流程要问一问。

      大理寺评事点点头“审了,那刺客什么都招了,确实是来杀李思言的。”

      “谁派他来的?”

      “还没审出来。”

      他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出来,萧镜冷笑一声,冷冽的空气在肺部转了个圈,仿佛把许多浊气都排了出去。

      “那我现在递消息去了。”

      他把伞递给自己,萧镜看他转身走进细雪里面,这两天,上上下下都是他们在奔走打理,没有一个人休息过,更别说回家了。

      可是这样做,会有回报吗?萧镜必须去想这事实,不仅是他需要成功,这大理寺每一个都太需要了,可是座主让他们把功劳都让给府尉司。

      萧镜知道,杜亓山是要这个由头,改变府尉司血洗待春楼的动机,把这个成果包装成府尉司的预判和功劳,可是他不甘心啊,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大功,只有大理寺知道,他杜阁老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能改变什么呢?他们要的成功,要的升迁,杜亓山能给吗?萧镜知道自己已经功利卑鄙到了极点,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疼痛也无法阻止他这样继续想下去。

      如果说,我把真实案情,还有前朝太子的事情直接报给季相呢。

      他捂住嘴,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自己有她们的把柄,也有她们需要的东西。

      “你先等一下!”萧镜向不远处喊道。

      评事止住了脚步,“大人?”他看着萧镜颓丧灰白的脸色,不知道刚才还精神昂扬的他,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秋闱或者春闱的时候,谁是主考官,那考生就是他的门生,这种关系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缘分,那年正好是杜亓山监考。如果主考官是季容霜,季舒阳,或者许翰,周玄清……自己现在会在哪里?

      无数个如果,亦如现在他脚下这条无限延伸的道路,好像此时此刻是一个收束点。

      “罢了,没什么,去告诉阁老今晚的事情,我去看看那个司丞写的怎么样了。”萧镜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

      不知道为何,晞昭昨晚回来,额头上肿起来一个大包,逼问了她好几次,就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他内官侍卫也都回答不了。季清淮一时生了气,自己的连同她的内官统统发落了廷杖十五。

      方才刚刚打发走了内阁学士,夜已经深了,他穿过正殿往起居殿走去。殿廊上的宫灯次第熄灭了大半,只余下寥寥几盏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揉了揉眉心,忽而瞥见书房旁边那间耳室还亮着烛光。那是大臣们等待传召的等候室,面积不大,平日这个时辰早该落锁了。现在平白无故的,怎么亮起光来了?

      “君上万安。”明千辰从廊上迎面走来,微微屈膝行礼。

      “嗯。”季清淮应了一声,抬手指向那间亮着烛火的耳室,“有谁在里面吗?”

      明千辰跪了下去,偏头往那方向看了看,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出声。季清淮等了两息,只等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回君上……没有”

      这不像她,明千辰说话向来简短精准,从不吞吞吐吐,更不会这样心虚。

      季清淮微微眯起眼,正要再问,明千辰却抢了先,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君上,这里有奴婢呢,您先……夜深了,请君上早些歇息。”

      她在回避什么?还催着自己离开,这也太奇怪了。季清淮又看了看那间耳室的方向,昏黄的烛光透过菱花窗格漏出来,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还没有要一探究竟的意思,可明千辰却跪着膝行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季清淮皱起眉头,绕开明千辰往耳室走去。

      “君上!君上!”明千辰起身来追,靴跟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季清淮始终保持着涵养和优雅,不紧不慢地走到耳室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室内的烛火跳了跳,照亮了靠墙的屏风和屏风前的一方蒲团。

      蒲团上,一个少年身形的人背对着门,正盘腿打坐,青灰的直裰,乌木发簪,脊背挺得很直。

      季清淮站在门口,那只推门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她在耳室里藏了一个男人?

      室内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两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仰着头看他,瞳仁紧缩,眼眶泛红,满眼都是躲闪。身体不自觉往后缩,直到后背撞上屏风,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季清淮看着这样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眉头微微一蹙,再往下看,没有喉结。肩膀是比寻常女子宽阔些,腰身窄小。

      他顿时陷入了茫然,退后几步,从头到脚把这人重新打量了一遍,直裰是男子的款式,发冠也是男子的样式,从背影看的确是个少年。可那眉眼身量,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男子的粗糙——分明就是个女子。

      他回过头看明千辰,明千辰还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却微微耸动了一下。季清淮一言不发地出了耳室,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而是觉得不得其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等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明千辰才缓缓直起身来。她看着蒲团上那个还在震惊中的女子,喉咙里终于忍不住发出几声轻笑,“别怕,没事了。”

      晞昭在寝殿里看今天上来的奏章,倒是消停了一点点,火力主要转移到内阁上。她也明白,是杜亓山愿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站出来调查,以一己之身周旋,昨天刑部也下狱了,情况似乎在好转,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这倒给了她一个提醒,并不是没办法抗衡季氏,这朝堂上必须要有自己的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为自己分忧,当年阿娘和季容霜之间,不就如现在自己和杜亓山一样吗,不然皇帝就不成皇帝了。

      现在有杜亓山,可是从晞昭记事起,他就是个老人了,最多还能为自己支撑个三年五载,以后终究是要选新的人出来的。

      在孟晞昭心里,这个人嘛要有能力,要忠心,要会扛事儿,要博学多才,要武功高强,要做饭好吃,要幽默风趣,还要权势滔天……

      许了这么多愿,再扔一锭金子到御花园的水池里不知道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晞昭一只手枕在脑后,若说最好的忠臣人选,可能是季清淮?但是首先他不能是季容霜的儿子,然后他们不能在一起,只能是君臣关系,这一层层前提条件设下,那点幻想也渐渐模糊。没有门阀背景,没有望族联姻,他季清淮怎么走到朝廷上啊。

      她兀自思忖,都没注意床帘外坐着一个人,烛光隔着纱帘为他的轮廓描摹出温柔色彩。

      孟晞昭没说话,隔着帘子搂住他的肩膀,“清清。”刚才的幻想,让她心疼起那个无权无势的季清淮来,许多本来就不足为道的芥蒂和疙瘩,立马就消失了。

      床帘的紧绷感扯着他们两个人,季清淮摸了摸她放在自己肩膀的手,但是罩着一层纱,她的全身都罩着一层讨厌的纱。

      “你的头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小到身上的伤,大到待春楼里的事,再到书房里藏的那个女人,桩桩件件她都没有亲口解释。

      偌大的寝殿里,烛树渐渐凋暗下去,黑暗中她把自己搂的更紧。

      季清淮在等,等她说点什么,这些事情也只能等她自己说出来。晞昭的手一圈一圈再自己的锁骨上画圈,在自己耳边哼唱着小调。

      她一反常态什么都没说,连催促他安置的话都没有。仿佛在陪着自己,等自己想通什么似的。

      终于,所有蜡烛光都熄灭了,她拨开帘子揽着他躺下,手指穿过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顺着,黑暗里,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温热的,实实在在的。可那股疏离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搂着他,却又好像不在他身边,“清清。”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困意,一点含混,“你是不是在生气。”

      季清淮闭着眼睛,这些事情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他发作一场。可偏偏她就这样枕在他肩窝里,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他的头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他居然真的就发作不出来。

      “臣不敢。”他说。

      晞昭大笑起来,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扭捏,蹭的痒痒的,“才想让你去做官,你就称起臣来了,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心有灵犀。”

      “哦?想让我给你做两份工啊?”季清淮依旧没好气。

      晞昭服帖地依恋在他的胸口,她不说话了,他也不说话。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夜风偶尔掠过檐角的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季清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他心里浮起来的声音。

      “淮郎,相信我吧。”

      季清淮睁开了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发间残存的一缕幽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

      他没有追问。只是翻过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额角那个已经消肿的包上。

      钟声从半开的窗扇间飘进来,在空旷的外殿里久久地回荡。那声音百转悠扬,既不刺耳也不惊心,反倒像一只手轻轻拂过额角,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倦意来。。

      耳房里被困着的那个人正是杜燕宁。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明大人就撂下一句话,让她等着不许出去,虽然就提醒了一句,但是威慑力十足,杜燕宁毫不怀疑,自己若是真的推门走出去,怕是走不出三步就要被按在地上。

      燕宁在屋内绕着三足香炉转圈,累了就打坐养神,这里虽然是吃喝不愁,但是没地方睡觉。

      现在这许多事情,让脑子像一锅煮开的粥,她也睡不着。燕宁低着头看地上金丝绣出的毛皮地毯,上面繁复的花纹是她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又环视一圈,螺钿重工红木椅柜,柜子里摆满了彩色花鸟纹瓷器,房间的高度很高,几乎是寻常人家的两倍。

      本以为在待春楼就已经见识了富贵,可是现在觉得自己又狭隘了。

      杜燕宁不敢抬头,不敢再和那只蛟龙对视,

      这辛都权势人家甚多,她不知道无意中得罪了谁,竟引来这无端之祸,,这个明大人连大理寺都要让十分,不知道她抓自己到底为什么,刚才闯进来的那个貌美男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也没有下文了。

      她忽然想到——难道是为了那天晚上在待春楼?想到这里整个人都冷了半截。

      一个人阖目养神,燕宁隐隐约约能听见身后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时辰像面前香炉里冉冉升起的香烟,一点一点地上升,来不及触到高远的天顶就慢慢消散,然后新的一轮又升起,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紧张和未知才是最让她窒息的,这周围静的像一潭死水,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声音都没有的,房间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应该是蜡烛燃到头了,那昏暗的光让房间笼上了一层诡异的氛围。

      突然从远方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沉下心去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根笔直的烟气开始左右摇晃。

      终于,催命似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陛下,人就在里面。”

      杜燕宁的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陛下?

      什么陛下?

      门闩被拨开的声响传来,她僵硬地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孔推开门对着自己笑着,那笑容摄人心魄,不沾血的时候真真是美到了极致,是钟灵毓秀中最完美的造物。

      殿试之日,玄武门下,遥遥一见,永不相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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