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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故人 误闯天家~ ...

  •   马车在辛都内城缓缓行驶,车轮碾过大理石板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檐角上的铜铃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铃声清越,回韵悠长,像是把这座城的寂静敲得更深了几分。

      内城好安静啊,这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偏偏守住了这一份祥和的沉寂。

      喧嚣中的宁静是最昂贵的,一扇一扇紧闭的铜钉朱门,似乎把所有人间的污糟都挡在了外面,住在这里的人,人生还能有什么烦恼呢?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中那封信,信还好好地放在衣襟夹层里,纸面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她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每一下心跳都要用力才能把那块石头顶起来。

      心魔在心里诘问了她一万次:后不后悔?

      杜燕宁只回答了一次。

      十年前拿起镰刀,十年后拔出那把剑,谈不上什么后不后悔,她是别无选择。

      这就是她的天命吧,燕宁闭上眼睛,仿佛站在三清神像之下,仰头望着那张被香火熏得模糊的面孔。如履薄冰,机关算尽,不如他老人家轻轻叹出一口气,吹散她的痴心妄想。

      等送到了这封信,她就回去,接受自己的命运。

      “姑娘怎么心事重重?”许鹤骞坐在她对面,微微前倾了身子,实在有些没话找话,“是不是被昨晚的事吓着了?”

      那语气底下压着关切,他又在问自己了,杜燕宁明白,他是很好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她消化不了,也不想分心敷衍他,

      她手臂的绷带上还沾着血迹,眼下那条划伤火辣辣地痛起来,他好洁净,白的发光。

      “是,”她把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收回来,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公子就把我放在这里吧。”

      许鹤骞大概猜到她想做什么,“姑娘想找什么人?这内城的规矩你不明白,若是长时间步行,会被盘问的。”

      还有这种事情?燕宁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细想下还是觉得有几分道理,这里的人物,哪个不是汗血宝马,香车暖轿,怎么可能像外面大街上的人户。

      “我想……”燕宁擦了一下眼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紧绷到极限了,她双手捂了捂脸,“多谢你。”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耐心地等着她,然后递来一张手帕。

      洁白的丝绸上绣着一只俊逸的白鹤,杜燕宁没接,她放下手,“我不找人,只是送个东西,立刻就走。”走这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也许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回西江道吗?回家乡吗?

      “小事,不用把这里想的多么了不起。”许鹤骞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只不过一道无形的高墙圈出来的一块污秽之地,皇宫阴影下簇拥着的“忠诚”刽子手。

      一群自诩高贵的人,把自己圈养在一个精致笼子里,继续撕咬。这里的道路笔直,又错综复杂,仿佛一张硕大的蜘蛛网。

      他叹了口气,莫名感觉厌烦,“我觉得,山间,乡野,或者草原,河边,四时之景不同,生活也许才有趣味。”但是他的话也没有说满,许鹤骞不是一个依靠幻想生活的人。

      燕宁笑着舒出一口气,“那种地方开不出牡丹花。”

      这花只是妆点他们日常生活的背景,为何提起这个?他不解地偏头看她,表情懵懂。

      她终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让这个世界上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感,她的声音很轻,“我要找这位大人。”

      许鹤骞点点头双手接过来,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他屏住了呼吸,仿佛看着一座墓碑立在自己面前。

      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到窗外,很长时辰里没有说话,两人都耐心地等待着。

      大概过了一刻钟,“已经到了。”

      燕宁坐着没动,仿佛在做心理建设,最终她拿回信先下了车。

      一阵劲风刮过,竟然吹起地上的雪粒子,迷了她的眼。燕宁揉了揉刺痛的眼睛,感觉眼前的视线有些摇晃。

      她抬头望去,一样规整的朱红大门,黑瓦连绵,两座被雪盖住头的石狮子温和肃穆。本来好像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今天忽然就轻易解决了,她往前走了几步,门口檐下的雪居然没人清扫?

      许鹤骞犹豫了好一下,才决定下车,今天的天气真坏,雪片子砸在身上甚至有点像盐粒。

      她站在朱门前,定定看着门上交叉的封条,上面盖着官府的印,门环上绑着小孩手臂一般粗的铁链。

      冬风席卷着内城的每一个地方,站在宋府门前的杜燕宁衣袂翻飞,发髻上的发带烈烈作响,她手里的信几乎抓不住,在风里仿佛枝头震颤的枯叶。

      故友宋公之涯亲启。

      这几个钢骨苍劲的字留在信上,仿佛翘首以盼。

      杜燕宁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这一扇尘封的大门,她释然般的叹气,有种不祥的预感撕咬着她。

      “姑娘…”许鹤骞皱了皱眉,风声太大,他的声音被揉碎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想来,许公子不会带错路,也不会骗自己,她看着他疑虑重重还有担忧的目光,燕宁也不想追问,辛都发生了太多事,是她理解不了的,就像尚默从昨晚到现在自始至终的沉默,她不想让许鹤骞为难。

      两人没有上马车,在笔直的道路上慢慢散步。许鹤骞想起小时候自己经常在这内城里迷路,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门户,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墙壁。

      宋将军家和他们并无往来,但是他家的独子宋廷,许鹤骞在诗会马场上见过几次,相貌丰神俊秀,说话对答如流,如果今日放在秋闱上,必然是强劲的对手,有那个宋廷在,也许今天自己还得不到这样的成就。

      燕宁本就穿的单薄,就算身强体健也有些耐不住长时间受凉,她感觉头晕目眩不辨东西。雪下大了,这条笔直的大理石道路上除了他们,看不见其他人影,事已至此她已经完成了老师的心愿,现在就差为这位故友完成心愿了。

      她颤抖着手,差点拿不稳信封,但是还是毅然打开了它。

      单薄的信笺上,熟悉的笔迹,寡淡的墨香,这还是自己为老师砚的墨,简单的叙旧之后,信上就写了两件事:一是希望对方能庇佑自己唯一的学生,而是让他小心炀河季氏。

      杜燕宁看了一遍,天气太冷,还没有完全进入她的脑子,她又细细读了一遍。

      “故友宋公之涯亲启:

      之涯兄,见字如晤。

      自那年一别,倏忽已十五载,兄谪居西江,日与樵牧为伍,本不该再问庙堂中事,然近得风声密讯,心忧如焚,辗转数夜,终不能寐,故提笔与兄一言。

      长帝姬之事,余在远地未详其由,然京中局势,公在枢要,当比余更明。自古宫闱之变,必牵外廷,今上初立,权柄未稳,旧日东宫之臣军中宿将,恐皆在觑望之列。

      余甚了然,二女相持政,素来狠厉果决,凡不附己者,往往不待秋后。沼川役后,军中旧部已有凋零之象,公以忠直立身,战功卓著,此正为人所忌。余恐此番风浪,不止于宫墙之内。

      余身在江湖外,本不该妄议朝局。然公与余相交三十载,余不忍坐视。唯望公早做自全之计,或外放避祸,或称病不出,凡事谨慎,莫授人以柄。若能保全,来日方长,若事已不可为,万望保全子嗣。

      吾学生燕宁字青冉,虽女子之身,然胆识过人,为可植之材,望日后可助公一臂之力。

      山高水远,后会难期。惟愿公无恙。

      孙奉先顿首”

      老师,早就料到了,可是自己迟了一步,如果自己早点把信送到,是不是可以避免此番灭门之祸?杜燕宁无法逃避这个想法,她把这封信胡乱塞在怀里。

      燕宁忍了忍眼泪,凡事最忌自己先乱起来,“公子,二位女相是什么人啊?”

      撑在她的头上的伞动了动,许鹤骞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姑娘千万不可在此地说这些事情,隔墙有耳。”这个辛都是季氏的辛都,这片蛛网也是她们结的,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她们全都知道。

      “我想起来了。”第一天杜燕宁来辛都的时候,她不小心误闯了玄武道,看到了仿佛圣人出巡一般的阵仗,那个时候就听武侯说,这是季氏两位丞相的仪仗。

      之前在老师口中,从未听他说过他曾经的事情,虽然燕宁一直知道老师是个颇有故事的高人,但是没想到,他对辛都,对官场,甚至是对二位女相如此了解熟悉。

      季相?季相!杜燕宁握住许鹤骞手里的伞,太多的信息里面总有一两个忽然能闪光的,昨天晚上,那个女人,他们叫她季相。

      许鹤骞的手忽然被她碰到,仿佛触到碳火一般放开,燕宁接住了伞,还没发现自己的唐突,反反复复回放昨晚,那个高挑,掌控全场的女人。

      这一幕散场了,承德殿里安静了下来,又恢复了秩序和肃然,季容霜回到了自己的内殿里。

      下一场,他们要针对内阁,外面许多毛笔如雨落一般快速,她闭目沉思,想象着几千几万刻毒的字正在变成箭往九华殿射去。

      那时候自己是臣,内阁当然烦人,现在自己已然不是臣了,换个角度,忽然觉得,内阁倒还能烦在点子上。

      但是,威严要立下去,尤其是女子的威严要立下去,就一刻都不能松懈!孟暠不在了,没有更强大的母兽坐镇天下,没有新鲜的血日日祭祀,如何守得住。

      季舒阳的恣睢,她还很需要,只是要拿条链子控在手里。对于昨晚的事情,和后面这一系列事,季容霜几乎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她这辈子经历过的微风罢了。

      朝堂需要新鲜的血,无论是让这血流通,还是祭天。她摸到自己的书案,之前她放了一张卷子在下面,现在她想再读一遍。

      那张妄图改良儒法大逆不道的卷子上唯一的一个红圈,是她画上的,季容霜看过之后,没再给任何读卷官看过,不然这个考生必死无疑。

      但是这卷子上每一句话,都仿佛年轻的自己在对现在的自己责问。那个时候狂妄,又有孟暠的扶持,自然不知天高地厚,太多的事情把她磨砺地冷静,变通。这样子毫无疑问是很好,季容霜获得了作为一个人臣能得到的一切,但是这样也不好。

      她找了许久,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卷子的踪迹。

      季容霜不再徒劳地浪费时辰,这方书案,天底下谁都不敢乱动,不存在被人整理过的可能性。

      有人拿走了,季容霜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季相。”

      她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内官不知做错了什么,当即跪了下去,“季相,杜阁老来了,屏退了外面的大人们,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她没有说话,默认同意,高坐上位等待着。

      只见杜亓山一人前来,他一进来,那暴雨般密集的笔声,翻纸声消停了,安静得听得见廊上的风铃。

      四下无人,他恭恭敬敬俯身下拜,官服官帽齐整,“仆拜季相万安。”

      季容霜哼笑了几声,“老杜啊,何故如此,起来说话。”她比杜亓山年龄小二十多,但是并未起身,一双丹凤眼微眯了眯,只对他抬抬下巴。

      “上茶。”他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挺反常的,季容霜并未多言,等着他突如其来的礼数。

      内官端着托盘进来,把茶杯放在季容霜面前,然后匆匆退下。

      一点热气和茶香都感受不到,她觉得奇怪,随即提起茶杯,里面没有茶水,只放着一根金色虎头形钉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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