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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伶爱 整个人花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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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孟晞昭骑马靠过去,两匹马几乎鬃毛相蹭,她伸出手,在翊安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翊安今日出来,却没有往日的悠闲,他叹了口气,“你看你,一高兴,什么都忘了。”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条鲛帕面巾,素白的底子上用绯色丝线绣着颗颗粉桃,他将面巾递过去,嘴角憋着一丝笑意,“给你挑了一条你喜欢的,我贴心吧?”
他看着姐姐今日的装扮,桃红华服珠翠满头,月光银的披帛在夜风里飘飘袅袅,整个人花团锦簇,艳得像正月里的一棵祈福树,他有点想笑,但深知笑话她的后果必是一记脆生生的爆栗。
“哎呀,差点忘了。”孟晞昭接过面巾,展开来左右端详了一番,才仔仔细细地蒙在脸颊上,在下颌处系了一个松紧合宜的结。那绯桃绣样恰好覆在右颊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贴着花箔的额头,倒像是刻意为之的点缀。
时近岁末,又正逢辛都庙会的日子,虽则国丧未过,民间不敢大肆铺张,但岁末的喜气终究是按捺不住的。
沿街的商铺家家户户都悬了灯,那些平日里用来装饰的花灯大都换成了庄重些的大红灯笼,或是寓意吉祥的柿子灯。
她像一尾放回水的鱼,等她回过神来,马已经走到了花食坊的地界。这里是辛都有名的食街,一整条街都是酒楼饭庄,档次颇高,寻常百姓一年的嚼用未必够在这里摆一桌席面。所以出入此处的,不是达官便是富贾。
空气里的香味愈发浓烈了,各种珍馐美馔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孟晞昭扯住缰绳,在一家酒楼门前停了下来。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黑底金字的匾额,随即敏捷地翻身下马,裙裾在空中旋了半圈又服服帖帖地落在脚踝边,她转过身朝翊安招手,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雀跃:“就是这家了。我记得从前跟长姐来过。”
翊安本不想停留,他今晚的打算不过是陪姐姐出来转一圈便回宫去,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可看着她难得这般高兴,他叹了口气,也翻身下马。
这家酒楼名叫待春楼,是辛都的老字号,飞檐翘角,朱栏雕窗,门前悬着两盏巨大的八角宫灯,灯面上绘着工笔牡丹,雍容华贵。孟翊安站在门槛外仰头望了望,心里泛起一层淡淡的惆怅。
这待春楼,从前是长姐孟长巽最爱来的地方,那时候长姐还在,二姐姐还在边关打仗,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长姐经常带自己偷偷溜出宫来,在二楼的雅间里点一桌子菜,听一晚上戏,回去被阿娘罚抄书也心甘情愿。
如今待春楼还是那个待春楼,热闹依旧。
孟晞昭已经在门内朝他招手了,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灯下碰得叮当一响,翊安收回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二楼的雅间布置得清雅不俗,房内或种或插,都用新鲜花卉植物作为点缀,窗前垂着纱帘,透进来楼下戏台的光影。孟晞昭挑了临窗的位子坐下,视野正好对着对面的戏台。
晞昭点了几样新奇的菜色,不一会儿,鸡髓笋,胭脂鹅脯,藕粉桂花糖糕,蜜冻果脯鹿肉丝,金齑玉脍,玉露团,赐绯含香棕……一样一样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香气袅袅。
她却不急着吃,只是趴在圆窗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边置了一壶温过的黄酒,时不时便小饮一口。挽起纱帘,楼下的戏台便尽收眼底。
那戏台搭建得精巧,上下都系着鲜艳的绣球彩带,台前的帘布上绣着彩蝶穿花,百鸟朝凤的图案,在炽白的烛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华丽不可方物。台上此时只有两人,楼下密密麻麻坐满了观戏的看客,鸦雀无声,只等着好戏开场。
今夜演的,是《将折戟》的第三回。
这出戏她早有耳闻,讲的是一个公主挂帅出征,远下岭南道讨伐反贼,却因战事严峻久攻不下,被迫撤军北上,途中不慎受伤被俘,最后被一个奴隶所救的故事。第三回是全戏的高潮,演的是公主身负重伤、设计逃离敌营,却被困在暴雨之夜的一座破败山林中,最终被那丑面奴隶舍命相救的桥段。
孟晞昭从未看过这出戏,她只知道这戏极有名,坊间人人传唱,百看不厌。至于细节她一概不知。
台上鼓点渐急,月琴和小三弦的乐声从两侧厢房里流淌出来,如丝如帛。扮演公主的武旦已卸了背后的靠旗,只着一件粉色绣虎头的金鳞甲衣,头上戴着分绒七星帽,两根长翎子在鬓边颤颤巍巍地晃着。她被丑奴搀扶着,从出将门缓步而出,步履踉跄,身段却依旧挺拔,那是一种败而不倒的骄矜。
公主念白,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只盼翻越这山头,我军马关下相迎。”
丑奴覆着粗布面巾,只露出一双浓妆艳抹的小生眼睛,躬身念道:“公主宽心,你我定出险山,千军万马严以待,整装待发赴敌前。”
公主长叹一声,缓缓站直了身子,启唇唱道:“一朝败阵万马催山崩,断剑折戟无奈俘敌营,山河碎兮何日复,只叹天无好时,偏逢连夜雨连天。”
这一声唱词劲健婉转,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的悲凉,尾音悠悠地往上抛,抛到最高处又缓缓坠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嗓子眼里唱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生生撕扯出来的,震得满楼的烛火都跟着抖了一抖。
楼下楼上的看客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待春楼里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了屋顶。那密集的鼓点又重新敲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像战鼓,又像她的心跳。
在这密不透风的鼓点声中,孟晞昭的手指不知不觉握紧了窗棂。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久闻《将折戟》的大名,她从前只当是一出寻常的才子佳人爱情戏,从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台上那个身披甲衣的武旦在暴雨中踉跄而行,她忽然明白了这出戏为何能风靡辛都——因为它演的不单是公主奴隶的爱情,它影射的是先帝孟暠。
故事经过了戏剧化处理,三分真七分假,但大致的轮廓却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
阿娘年轻时确实挂帅出征,身陷重围,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救过性命,后来那个奴隶随她南征北战,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当然这一切只是听说,各种五花八门的绯色传闻,孟晞昭从未听阿娘亲口说过什么,那个年代太乱,太血腥,就算有线索,她也因年幼而想不起细枝末节了。
台上的公主又开口了,这一句唱得比方才更沉,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碾过一遍才肯放出来:“将死士枯盖功没……”
将死士枯?孟晞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她胸口最深的地方,这几个字仿佛在提醒自己,她攥紧拳头,指尖的疼痛刺入掌心。
“山平海竭乱世荒。”公主一个转身,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练般的弧线,唱出了这一折的最后一句。
一方小小的戏台,不过几丈见方,却演绎出了阿娘当年一战成名的战役。血与火的征伐,战车倾轧下的生死,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再恢宏壮丽的人生,百年之后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出戏罢了,想到这些,她总是落寞。
台上鼓点又催了起来,孟晞昭的目光却始终追着那个扮演公主的伶人,她站了起来,手里绞着窗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将死士枯……”
心头那么痛,痛到胸口都在发颤,阿娘好像就在戏台上看着她,她们打过一样的仗,走过一样的路,也许也一样失去过重视的人。眼泪无声地落在孟晞昭的手背上,她安慰自己似得摩挲着腰间的卧虎玉佩。
恰好此时一阵夜风穿窗而过,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也拂起了她覆面的那条鲛帕面巾,面巾在风中翻了个身,便如一片轻云般脱身而去,飘飘袅袅地往下坠。
“欸?”她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指尖堪堪擦过面巾的边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如烟如雾地飘落下去,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向了一楼的戏台。
她探出身子往下看,目光追着那片白纱一路往下,最终,遇上了一双眼睛。
台上的人停下了动作,那扮演公主的伶人仰着头,愣愣地望着二楼这个方向,浓厚的旦妆覆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却在脂粉中透出坚毅明澈,瞳仁里映着满楼的烛火,轻轻一眨便像是完全柔情都藏在了里面。
孟晞昭扶着窗棂,微微偏了偏头,对她嫣然一笑,似乎故人重逢。
。夜里的烛光不算格外明亮,昏昏黄黄地笼着孟晞昭的轮廓,让她从楼下看上去像是蒙着一层纱,唱公主的伶人就那样仰着头,忘了自己身在戏中,差点错过了下一句的鼓点。
厢房里的乐师不明所以,鼓点又催了一遍,月琴声已经起了头。伶人才恍然回过神来,匆匆开口接了下一句,声音依旧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