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是好啊陛下！》北卧鱼

15、赶考 “这分殊荣

　　这大邺辛都，果然繁华无两。她方才入城，便已被满目盛景攫住了心神。

　　女子背着竹篓，边走边顾盼。但见高楼连云，绣闼雕甍，花灯映日，帘旌蔽空。丝竹管弦之声自夹道茶楼酒肆中袅袅飘出，曲调各殊，此起彼伏。

　　她好奇地朝纱窗内张望——锦绣堆中，美人如云，歌舞乐伎陪着富贵儿女，竟是大白天便饮酒作乐。目光转向另一侧，楼阁之上，素衣文士凭栏远眺，吟诗唱和，又是另一番风流光景。

　　在家乡时，先生曾言辛都廛市之盛，她将信将疑——那样的地方，怕是云宫仙境吧？如今亲见，方觉先生之言，竟还说得谦了。

　　“这位小姐，新到的狐皮子，有兴趣吗？”那胡商的汉话地道得几乎以假乱真，倒把她吓了一跳，慌忙往人潮深处钻去。

　　“皮子不要？珍珠呢？珊瑚呢？笔墨纸砚？您要什么，小店没有寻不着的！”身后犹自传来殷切的挽留声。

　　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瓷器茶叶、上好的兽皮，堆山填海般码在路旁，任人挑选。青石板路被占得只容两人并排而行。她侧身从其间疾步穿过，耳边商贾吆喝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那些只从行商走卒口中听说过的异邦人，今日终于得见。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男女，穿着汉家衣冠，她愣愣立在街心，瞪大眼睛瞧着，竟忘了这样非常实力。

　　仔细看去，辛都街上异国人委实不少。有白衣如雪、胸前悬十字架的老者，有衣衫单薄。当街卖艺的黑肤女子，更有碧眼高鼻，却身着大邺官服的昂藏男子……他们在这中原帝都行走自如，毫无拘束之态——这座城池的包容与气度，可见一斑。

　　玉面郎君乘华贵奚车，从众人痴望的目光中悠悠而过；妙龄女子着干练胡服，骑高头大马，神采飞扬，招摇过市。她在这些贵人中间穿行，仰望他们的尊贵，心中却不自惭形秽，反倒生出几分希冀来。

　　四下里人声鼎沸，车马络绎。此处每个人皆气质不凡，衣冠锦绣，望去多是朱门绣户之裔。

　　辛都一百零八坊，划分严整，街衢皆经丈量，井然有序。然街宽虽大致相同，风情却各有千秋。女子兴致勃勃东走西看，市坊之制渐衰，积蓄已久的瑰丽繁华便如井喷而出，铸就这辛都无限光耀。

　　她一路走一路看，贪婪地想将这一切刻进心里。唱曲声、叫卖声、吟诗声、笑语声，熙熙攘攘，绵延不绝。她向来爱静，此刻却觉着，热闹竟是如此令人心旌摇曳。

　　女子兴冲冲背着竹篓，登上景观河上的小拱桥。凭栏远眺，一方辛都盛景尽收眼底。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这人间烟火，远胜山水清寂。

　　天子脚下，繁华如此。可她又想起沿途经过的那些贫瘠之地，与辛都真是云泥之别。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天下奢侈之物，大约尽汇于此了。她越往城内走，越是感叹：世间风月，终不如辛都软红香土。

　　这里，是她无数次梦过的地方，天下最荣耀的城池。

　　不知不觉，已走了好几个时辰。她痴心妄想着要将一百零八坊走遍，巨大的喜悦催着她，竟不觉得疲倦。可走着走着，眼前景致忽然一变。她不知，自己已闯入了不能随意进出的内城。

　　辛都内城，地面不再是寻常青石板，而是光华耀目的玄色大理石。道路宽阔四通八达，直指皇城。两旁不再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而是朱红高墙，墙内枝藤攀出，为这庄严肃穆之地添几分生趣。女子仰头望去，只见飞檐斗拱隐于墙内，如庙堂般精致华贵。行到此处，行人骤然稀少，来往皆是官家软轿与车马，巡街的武侯也多了起来。

　　正张望间，一个武侯提着缨枪，凶神恶煞般走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诶诶诶！你做什么的？玄武道岂是尔等乱闯之地！”

　　女子一愣，心下虽慌，面上却强作镇定。她停下来，向武侯拱手一礼：“这位大人，在下进都赶考，迷了路，不知不觉走到此处。还望大人宽恕，在下实在不知规矩。”

　　“赶考的？”武侯语气和缓了些，“行吧，念你初来乍到，又是考生，这回便饶了你。我告诉你，这内城住的可都是上品官家，皇亲国戚，平民非召不得入内，无故擅闯，是要吃牢饭的！”

　　“多谢大人，在下这便走。”女子微微颔首，正要转身。

　　忽闻远处一声击锣，清亮悠长。她循声望去，只见皇城方向行来一队仪仗——打首两名侍官，衣袍鲜亮，一人拉着金锣，一人持槌有节奏地击打。其后跟着长长的车队，仆从侍卫乌泱泱排了好几行。

　　“回避——”前首侍官扬声高喝。

　　霎时间，对面巡街的武侯立即靠边垂首，坐轿的慌忙下轿，肃立道旁。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那武侯拉到墙边。她不敢吭声，只低头等着队伍过去。

　　眼角余光里，宫人们飘过的衣衫带着淡淡香气，那繁复的花纹一看便非凡品，衣料的颜色更是她从未见过的雅致。她不敢抬头，只平视着——那车轮上的钉节，竟是黄金铸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以为是圣人的仪仗，才如此不凡。

　　队伍过去了，她才敢抬头。

　　“敢问大人，方才那……可是圣人出巡？”女子怔怔地问道。

　　武侯理了理官服，不禁笑了：“圣人？圣人的仪仗比这气派多了。这是季家两位宰相的仪仗。”

　　女子愣住。一个大臣，竟也能如此张扬？她望着远去的队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武侯见她被震住了，想着她是考生，便多说了几句：“这分殊荣，也不是哪个大臣都有的，他们季家，是独一份。”

　　“为何？”女子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便知失礼。

　　“你若日后有福分登天子堂，还愁弄不清楚？行了，快走吧，快走吧。”武侯扬扬手，转身去了。

　　离了玄武道，女子又回到喧嚣闹市。看也看了，闯也闯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寻一处客店落脚。

　　走着走着，望见一家门前挂着红纸立板，上书“省试考生集中点”。她抬头看那匾额——云来阁。

　　名字倒清雅。她上下打量一番：门面极宽，两座石狮踞于门外，屋檐下悬着青色绣面八角灯，密密排了一排。跨进门厅，迎面竟是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再往后是一面刻了诗句的影壁。

　　这般格局，一看便知不是她能住得起的。可既是考生集中点，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刚挪步，一个小厮从庭院里迎出来，见她周身朴素，脸上仍堆满笑：“贵人有礼。不知是哪家尊使下降？可曾预定过？”

　　她有些不自在——从没人这般热情地同她说话。低下头，声音也轻了：“我……我是看见立板进来的，我来辛都参加省试。”

　　“哎呦！您是来考试的啊！那可是小店的上上宾！”小厮叉手退下，噔噔噔跑上楼梯，嗓门大得楼下都听得见，“老板——有位姑娘来应考啦！”

　　“不用不用！我不是什么上宾，给我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就成，用不着惊动你们老板……”她慌忙朝楼上喊，已生了逃走的念头。

　　话音未落，一个女人从楼上下来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身着淡青道袍梳男子发髻，只簪一支朴素木钗，背着竹篓风尘仆仆的女子。

　　她与这店里的客人大不相同，或者说，与大多数人都不同。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目间英气勃勃，素面朝天，却神采奕奕，飒爽逼人。

　　女人显然是这客店的老板。她快步下楼，步履轻盈，对仆役吩咐道：“还不快去开一间上房，给这位姑娘住！”

　　小厮应声去了。

　　女子慌了神，自己这副模样，一看便是囊中羞涩，莫不是遇上黑店了？

　　“我……不……”她刚开口，已被那衣饰华美的女人拉住手，往内院走去。

　　“还有一个月呢，您只管安心读书。一日三餐，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瞒您说，这客店后头的待春楼也是我家的。您别看我这儿人多生意好，后院可清静着呢。晚上还有夜宵，随叫随到。考前本店还备了笔粽，讨个‘必中’的彩头。您选咱们家，算是选对了。辛都虽说还有别家考生集中点，可哪家有咱们这般周到？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必担心，小店备着郎中呢……”

　　老板笑语盈盈，拉着她往上房走，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等一下！”女子听着这神仙般的待遇，只觉眼前银钱乱飞，赶紧站住脚。她看着老板充满疑问的目光，越发窘迫，“我……我真没那么多钱！”

　　她摸了摸干瘪的口袋——还剩两吊钱。

　　老板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我知道了，娘子是头一回来辛都赶考吧？”

　　女子诧异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辛都省试有规矩，女子考生在指定客店住宿，分文不收，全由礼部支付。您只管安心住着，旁的不用操心。”老板微笑着，一双丹凤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底满是喜欢。

　　“当真？”女子的心一下子跃回高处。今日真是大起大落。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桃红苏缎上绣着万千彩蝶，落在她粗糙的指间，光滑细腻得不像话。若在往常，这样的人物，哪里是她能近身的？

　　老板笑而不语，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俏生生一个好模样，年纪轻轻便掌着偌大家业。不知怎的，女子心里生出几分亲近来。

　　“再过几日，考生们便陆陆续续到了。届时会有官差来验明正身，不必紧张，官家对娘子们很是和气。”老板推开一扇房门，亲手替她拿下身后的竹篓。

　　女子环视四周，屋内香烟袅袅软榻玉枕，竟似宫阁内院一般。

　　小厮从外面匆匆进来，捧着一本省试录册：“娘子，您忘了登记身家了。”说着将笔递过来。

　　“好。”女子点点头，执笔蘸墨，在册上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

　　杜燕宁。

作者有话说

　　杜燕宁字青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