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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闱 朕不信,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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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卯时,孟晞昭眼看天色从深黛一点一点褪成青灰,光越殿偏殿内的烛光渐渐黯淡下去。
透过纱窗,她静静观察着,深绯、浅绯、青绿——各色官服在晦暗的晨光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入开朝会的光越殿。他们进贤冠上的帽带,被初冬的风吹得翩跹飞舞,她看不见那些脸,但能想象他们此刻的表情:肃穆?恭谨?或者,不屑一顾?
孟晞昭深吸了几口气,这是不属于她的轨迹,她想,若是阿姐站在这里,一定不会像她这样精神恍惚。
阿姐一定会从容地端起茶盏,微微侧头,用那种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的每一个人,那些大臣们会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季清淮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闭目养神,手里攥着一本没合上的奏疏。他一晚没睡,帮她把那些冗长的夹缠不清的奏疏理了一遍又一遍,挑出最重要的几桩,给她写好了一份小抄。
晞昭正把那张字迹娟秀的小抄贴在胸口放着,只是写到最后,笔画明显飘了,大概是他太困了。
晞昭走过去,把自己的皇帝专用的玄色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立刻就醒了,“什么时辰了?”季清淮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的乌青衬得那张脸愈发立体精致。
“还早。”晞昭蹲下来,把他手里的奏章抽出来,“你再睡一会儿。”
季清淮揉了揉眉心,抓住她的手,没放,他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和紧绷,“虚心一些就好了,你是皇帝,你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
“嗯。”晞昭乖顺地点点头,这句话给了她很大的底气,她现在和阿娘是一样的了,每个人都该怕她,都该敬她。
落月端着佩带进来,看见他们手牵着手,脚步顿了顿,低下头脸上浮起一点笑,不敢出声,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帮孟晞昭理了理腰间垂下来的佩带。
“陛下穿这身玄色真好看。”落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甜劲儿,抬起头来仰视着皇帝,“衬得您的肤色跟烧出来的瓷似的”
孟晞昭没有回答她,只是若有所思,在殿内不断踱步。
“上朝该说的事情记住了吗?”季清淮的眼睛跟随着她的徘徊。
她停住了脚步,单手抚着自己的胸口,目光向上看了看道:“礼部组织下个月秋闱,和刑部商议大赦天下,调整赋税,鼓励农桑与民休息,还有……算了,我不信这么多事能一天就解决。”其实她就只记得这几件了。
“差不多记住了重要的。”季清淮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休息。
冷风从半开的那窗扇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的草木清气。晨光穿破云层,薄薄地铺在光越殿的琉璃瓦上,那些金色的兽脊被照亮了,像刚刚睁开眼睛。
百官已经到齐,阶下黑压压的人头,衣冠济济,帽带和衣袂被风吹起,像一片低飞的赤鸟。
钟声响了。
声音悠远沉厚,从光越殿的檐角一路荡开去,穿过宫墙,穿过内城,穿过御街,传到大邺江山的每一个角落。她从前在帝姬府听这钟声,只觉得庄重,坚硬,是权力和威严的具象化,是她赖以生存,终身依靠的来源。
可是今日站在这里听,却觉得它像一根绳子,从天上垂下来,把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就这样,就是新的一朝了,孟晞昭很想知道这些大臣在想些什么,有没有一丝一毫怀念阿娘和阿姐?
季清淮见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窗外淡金色的晨光笼罩在她身边,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与她一起闪闪发光,他走到她身后抚了抚她的背。“想什么呢,快上殿吧。”
晞昭回过神,她骤然紧张起来,“要不你和我一起上朝吧。”
季清淮听她这么要求,一瞬间他动摇了,但是曾经发誓为了她不入朝堂,他最终还是摇摇头道:“不了,我昨晚陪了你一夜,撑不住,我得回宫休息一下。”
“好。”孟晞昭撇撇嘴,吻了一下他的手背,才放开季清淮往正殿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朝他嫣然一笑,“那你等我回来。”
光越殿上站满了大臣,殿外的大臣也排了好几排,孟晞昭看着丹墀之下人满为患,每个人的脸色都凛若冰霜。
她刚刚坐在銮座上,众臣跪拜磕头,大殿内外整齐划一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调严肃震耳欲聋。
一套见礼流程之后,第一项就是各省官员觐见述职,顺序是由北方向南方,男男女女知府或者节度使轮番上前陈述总结近一年来的事务。
风土从大漠孤烟到江南风光,从千年暮雪到烟雨明美,从沙涛滚滚到小桥流水,描绘出一幅百姓安乐,歌舞升平的盛世局面。
孟晞昭边听边点头,一副好像在认真听的样子,孤身在外这么多年,她全然了解,这些官员都是报喜不报忧,对好事夸大其词,对疾苦便大事化小。
当她不认真时,思绪就会不自觉地飘很远,姐姐平日里就要听这么多聒噪吧,孟长巽为人果断严酷,有些时候甚至是凶残,但是每每她坐到这凤椅龙案上,就能心平气和地把事情都理出头绪,就像自己性格犹豫但骑上战马就会生出无限的勇气。
命运本为我们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但是为什么还是变成今天这样,她穿着这身朝服好像偷穿长辈的衣服一切都是错误且荒诞的。
孟晞昭叹口气移开视线,正好碰到季容霜灼灼的目光,她可能一直在看着自己,这才猛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良久,述职完毕,孟晞昭翻看着桌案上的文书,这时尚书左仆射季舒阳启奏道:“陛下,大赦天下之事钦天监已经选了吉日,您还有什么建议吗?”
这些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长长沉吟道:“随便。”
“是,臣今日便下发各道,准备大赦天下。”季舒阳硬着头皮颔首行礼然后入列了。
“下个月的秋闱礼部是怎么安排的?”孟晞昭并不关心这件事,但是为了铺垫,她主动提起了。
礼部尚书继续道:“回陛下,原因先帝龙驭宾天,秋闱推迟了两个月,现在礼部已经安排下去,陛下登基的第一次秋闱最为重要,各地应试的人数会比往年多上许多。”
“朕想这一次朝廷应该对女子贡士大加赏赐,以表示鼓励和重视,还有啊,女子考生的入围限制可以稍微松些,尽量还是多招些女子入仕。”孟晞昭对礼部侍郎说道。
礼部侍郎出列躬身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主持好秋闱。”
“陛下,这恐怕不妥。”中书令季容霜在此时上前一步插话,“这些年为政权巩固朝廷已经采取了很多方式鼓动民间女子向学之风,可几乎都是劳而无功,民间思想固化,一些男子对当朝仍有较大不满和逆反之心,若是科举如此明显徇私,只会激起其他考生和百姓的怨愤。”
孟晞昭听了季容霜的话,一只手撑着头微微抬起脸,“朕不信,谁敢闹事杀了便是。”
此言一出,本来就安静的光越殿,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季容霜微微蹙眉,继而面不改色道:“陛下实在不能操之过急,各道州为录满女子名额已经有很大压力了,再严令施行会适得其反,若是招些滥竽充数的无用之人岂不贻害朝堂。”
“先帝执政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朕看只有你不急。”孟晞昭神情不变,只冷笑了几声。
哪怕是先帝对季氏说话都要客气几分,但新皇的跋扈不留一点退路,不知道她是真的有底气,还是仅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季舒阳直视着孟晞昭的眼睛毫不退让,但是她只看到孟晞昭眼里纯澈的愚蠢。
“陛下,关于秋闱之事臣有一个另外的想法。”门下省长官——门下侍中杜亓山出列俯身说道,大大缓解了现场紧绷的气氛。
孟晞昭点点头,杜亓山是她的开蒙先生,二人十分亲厚,“杜卿请讲。”
“省试是为国家选才,而辛都中总有许多大臣会错了意,省试考榜一出,他们便纷纷榜下揽人,招揽的考子不是身家显赫者,便是名次靠前者,还美其名曰探讨学问,结交朋友,而臣以为这其实是在募集党羽,为各自的世家攒集力量,有些甚至暗箱操作,此行为一不利于朝堂稳定,二歪曲天下考风,让广大考子认为可否为官不是以自己的才干,而是靠身后仪仗的权贵。”杜亓山手握朝笏,目光坚定,完全不在意周围朝臣惊愕的目光。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安静,只有起居舍人在一旁严肃记录,笔锋不停。
另一位门下侍中许翰和季容霜对视一眼,又向左和季舒阳对视一眼,他们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杜亓山这话来得实在让他们有些猝不及防。
榜下揽人之风不是由几家氏族兴起的,而是自古以来的风气,是一种大势所趋,现在的门阀士族不都是这样积少成多,慢慢壮大的吗。
就连他杜家,不也是如此?
现在杜亓山进言,竟直接道出这是在募集党羽,这已经和弹劾谋反没有区别了,无疑是在与辛都中的众官为敌,而且皇帝刚刚登基,对政事还不熟悉,从前也没有自己的属臣,在朝廷里相当于孤立无援,现在倚仗皇帝真是愚蠢至极,许翰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要发言的意思,只默默站着静观其变。
殿里也没有大臣说话,他们也没话驳杜阁老,就都在等着皇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