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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铁血巾帼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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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马亓山,像一头被洗去血污的巨兽,静默地盘踞在晨雾中。
山道上,贤中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蓝衣,但袖口和裤脚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裹着那双曾握惯了钢笔、如今却磨出厚茧的手。
那对匣枪并未挂在腰间,而是被她用一块柔软的棉布细细包裹,揣在怀里——那是老赵在徐州城外硬塞给她的,上面还残留着战友温热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身后,是仅存的十二名女子自卫队队员。
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今晚是炖野兔还是烤地瓜,也不再哼唱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小调。
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一种表情:疲惫,空洞,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的缺了袖子,有的短了半截裙摆,露出的皮肤上,新旧伤疤交错,像是这片破碎山河的微型地图。
牛铃走在贤中玉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她没受伤,但走路有些跛,那是昨天被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的结果。
她拒绝了卫生员的包扎,只随便缠了些止血的草药,此刻正随着呼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队长,”牛铃的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咱回家了。”
贤中玉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看着眼前这些姑娘——桐姑的左耳垂没了,那是被日军的流弹削掉的;槐凤姨的右手虎口崩裂,连握筷子都费劲;还有几个姨姑,眼神直勾勾的,显然对昨夜那场屠杀,她们还心有余悸。
“是啊,回家了。”贤中玉轻声说,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新南部M60,“但我们不能白回来。”
马亓山根据地的寨门是用碗口粗的松木钉成的,上面还挂着去年冬天抵御山匪时用过的铁丝网。
守门的儿童团‘小战士’看见她们,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扔掉红缨枪,跌跌撞撞地往山里跑,边跑边喊:“回来了!姑姑们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山坳里的祠堂前就聚满了人。
妇救会的张大娘颤巍巍地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粥,看见牛铃腿上的伤,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哎哟我的孩儿啊,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大娘,不哭。”牛铃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没死呢,还能吃三大碗。”
然而,欢迎的热潮很快冷却了下来。人们发现,回来的只有这么十几个人。当初浩浩荡荡三十多人的女子自卫队,如今连一半都不到。
祠堂里,贤中玉召集了剩下的队员。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环视众人,目光沉静,“我们在徐州城外死了那么多人,血流成河,最后却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你们觉得,我们输了,对吗?”
没人说话。槐凤低着头,用指甲狠狠掐着手心。
“错了。”贤中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瓷碗跳了起来,“我们没有输!我们的任务不是守住徐州,我们的任务是把情报送出去,把日军第五军团‘假撤退真突围’的阴谋揭穿!我们做到了!”
她解开怀里的棉布,那对匣枪“哐当”一声落在桌上。幽蓝的枪身在昏暗的祠堂里闪着冷冽的光。
“老赵同志把这对枪留给我时说,这不是武器,是种子。”贤中玉拿起其中一把,熟练地拉动套筒,检查膛室,
“我们在徐州拖住了日军整整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让城里的百姓有时间转移粮草,让正规军有时间构筑防线。如果没有我们,东郊防线早就被撕开了,徐州城会沦为人间地狱!”
“可是……”槐凤终于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蝇,“可是姐妹们死了一大半……”
“她们没有死!”牛铃突然吼道,“她们就在咱们心里活着!你看我这条腿,只要我还喘气,春妮的魂儿就得跟着我!咱们马亓山的女人,从来都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贤中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夕阳正把马亓山的松林染成一片血红。
“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她缓缓说道,“日军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快就会把怒火发泄到周围所有的根据地。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三天,马亓山变了。
贤中玉没有让大家沉浸在悲伤里。她把女子自卫队分成了三组。第一组由牛铃带领,负责整训新兵,把徐州巷战的经验和女子近身格斗的技巧教给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村妇;第二组由槐凤带领,负责侦察和警戒,建立从马亓山通往周边六个县镇的情报网;第三组则由桐姑带领,负责后勤和医疗,用山里的草药救治伤员,缝补衣物。
而贤中玉自己,则每天天不亮就背着那对新南部M60手枪,独自一人爬上马亓山最高的鹰嘴岩。
他在等,等风,等云,等一个信号。
第四天黄昏,山脚下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鬼子!鬼子上山了!”童子团的小战士满头大汗地冲进祠堂,“是徐州特种部队的残部!他们没回城,反而朝我们这边来了!”
众人哗然。
“多少人?”贤中玉依旧平静。
“看旗号,至少一个小队,带着两挺歪把子机枪!”
“来得正好。”贤中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刻,“通知牛铃、命根,按计划行事。”
暮色四合,马亓山的密林里,杀机四伏。
日军小队趾高气扬地闯进山口,领头的少尉正是徐州城外被牛铃打断了鼻梁骨的军官。他捂着缠满绷带的脸,恶狠狠地命令士兵搜索。
“八嘎!马亓山的女人,通通的抓起来!”他狞笑着,“我要把她们做成慰安妇,为我在徐州的失败陪葬!”
然而,他们刚走进一条狭窄的山谷,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姐妹们,亮家伙!”牛铃的吼声从树冠上传来。
刹那间,滚木礌石轰隆隆地砸下,紧接着是一排排精准的点射。女子自卫队的姑娘们藏在树冠和岩石后,专挑日军的指挥官和机枪手下手。她们的战术简单却致命: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日军陷入了混乱。他们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在密林里完全施展不开,反而成了累赘。
“撤退!向鹰嘴岩方向佯退!”贤中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日军少尉被打红了眼,他断定这是女人们的最后防线,于是集结剩余兵力,疯狂扑向鹰嘴岩。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岩顶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他们,静静地望着远方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