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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拄拐的废物 ...

  •   东境,青州。
      雪。

      池苍背着木柴,跨过院门,脚下骤然一顿。
      枯发之下,眼眶之中,两颗冷灰的眼珠偏移滑动,目光落在一片空空如也的雪地,又蜻蜓点水般收回。

      池苍抬腿,继续向前走去,神色如常,仿佛那一瞬的停顿不过是冻僵了脚。
      一步,两步,三——
      “砰——!”
      方才那片空地之上、两道身影凭空突现,其中一人高举长剑,下一瞬,剑鞘狠劈上了池苍背部。

      “咳咳……”
      池苍跪倒在地,雪地骤现一片鲜红。竹篓在这一击中彻底破裂,木柴滚落,又将瘦削的身体带得一歪,他手一撑、五指深深嵌入雪地,堪堪稳住身形。
      索性他掌心爬着一层经年累月的茧,隔绝了几分彻骨的冷。

      一只手从后揪住池苍衣领,将他半身提起。
      他于眩晕中抬起头来,视线仍旧涣散,片刻后才逐渐凝实,得以看清前方的池二。

      池二满面狰狞,目光恶狠狠地扎在池苍身上,见其形容狼狈,面上却仍旧无甚波动,甚至依旧在用那阴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心中怒火陡增,齿间擦出嘎嘎的响。
      片刻后,他才松开牙关,压低声音,碾着喉咙,嘲讽道:“下作的、残类。”

      如他所言,池苍无疑是个废物。
      修道者,元气为本,道脉为径。气乃天地固有,道脉则可反映一个人的修行禀赋。
      池苍出生不久时,也曾以天赋道脉震惊青州,其走势之顺畅,脉络之清晰,在中州四境都堪称万里无一。
      但随他年龄愈长,其道脉的成长速度却愈来愈慢,甚至在某一天完全停止了成长。十几年过去,池苍的道脉依旧宛若稚子之脉般纤细浅薄,留不住足够的元气,又脆弱不堪。拥有这般道脉的人,堪称残废。

      “你哥那个该杀的孬种,偷了我的手指、残了我的道脉,就逃去了西境……对他,我暂且无可奈何。而你……”
      池二将仅剩四指的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颗药丸,通体灰白,服之可使人的道脉如草般浅浅枯萎。用在池苍这样的怪胎身上,既可以将其折磨致死,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发现他犯了池家戒律。

      ——手足相残,是为池家大戒。
      即便他们三人这般无用的血脉、于池家而言犹如家畜,但无论是谁,因为这样的毫无价值的原因而死,对家主来说显然都得不偿失。
      现下,也是因一位了不得的大人莅临青州,二人才有了这机会下手。

      池苍自然认出了那是什么,也意识到了自己性命受胁,可他的脸上、仍没有像池二期待的那样,生出半分常人该有的恐惧。
      他只是注视着池二。
      这双冷灰的眼睛比常人的更大,乍一看赏心悦目,但此刻挂了血和雪,镶在那张过分卓然但更显阴翳的脸上,竟叫人不寒而栗。

      池二两指一颤,药丸险些滚落。
      池一拧眉,松开池苍衣领,未等失去支撑的少年彻底倒地,就抬腿,朝他腰侧狠狠一踹。

      池苍痛苦地蜷起身,单薄的身躯痛得发抖,本能地向雪地里钻去,用刺骨之寒来止痛,却又被池一扯起额发,被迫仰起头来。
      池一甩过剑身,剑柄冲他脸上砸去,却蓦地一滞。

      池一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着——在这一刹那,他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道脉正诡异地扭动弯曲,像是被一只手撕进皮肉之下,生生拨动。
       一切发生得太快,池二对此还毫无察觉,就见池苍不知为何挣脱了池一的桎梏、起身朝他奔来,步伐明显不稳,身形都摇摆不定,速度却快极。犹如鬼魅。

      鲜血从池苍耳中迸出,世界一片嗡鸣。
      体内道脉如被寒冰穿刺、架于业火之上寸寸炙烤,用他人无法想象的痛意向主人传达着自己的不堪重负。
      而池苍的速度、越来越快。

      待池二反应过来之时,一根利器已经捅进他的命枢。

      命枢是修道者道脉汇聚之处,乃命脉所在。但池二已初入后天之境,命枢早已转移,不在丹田。
      可废物池苍,方才却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将一根木棍插进了他的命脉正中,瞄准得精准无误。
      池二不可置信地张开嘴,汩汩血肉涌出,不等他说出什么,就被池苍死死掐住脖子,猛地按砸在地。

      “阿弟!”池一眦目欲裂,却停在一臂开外,不敢轻举妄动。

      池苍一手卡着池二的咽喉,一手握着木棍、一点一点、将其抽出,鲜红也一点一点、浸染了他的手。

      他那一击的力气终究是太弱,虽捣进了池二的命枢,却没能将其完全捣毁。换而言之,只要池苍不再攻下一击,池二就仍有活路。

      “池苍!”池一颤声大喊,“你此刻收手,我们现在就离开!绝不会向父亲透露半个字!”

      池二的视野早已血色弥漫,世界一片猩红,池苍那双眼睛横在正中。
      因过度调用那脆弱不堪的道脉,血丝涌出了池苍的双目,正一滴一滴,从他的下巴滴落。

      “为什么?”池苍死死盯着池二,唇周肌肉细微地颤抖着,“我只是正想……生个火,暖和一些。为什么,为什么这都要来打扰我……”
      池二的世界此刻嗡鸣一片,没人能听清他的喃喃自语。

      池苍松开了掐着池二脖子的那只手。

      池二猛烈地呛咳起来。
      木棍已被池苍从他的皮下彻底抽离,尖端坠着粘腻的血肉,堪堪悬停在这条命上。

      -

      叁手握刀柄,毫不犹豫向前一送。利刃刺入拾贰腹部,堪堪擦过命枢。
      整个过程干净至极,如飘雪融汤,没激起一丝多余的响。

      他们、以及周遭所有倒地的人,皆身处一个巨型天窟的底部,一线天光从山体巨缝钻入,尽数攀在那座巨大的佛像之上,只有最末一小段照到了叁,落入他漆黑的眼底,点亮了一星微光。
      叁松开刀柄。“砰——”最后一个对手彻底倒地。
      叁转身、面向那座高得不见尊容的石像,左膝落地一磕,俯首而跪。

      “哎呀呀,”尖细的人声在这空旷之地荡响,“你们这些人那么拼命作甚!”
      一道矮胖的身影从天而降,奔向倒地的拾贰,着急忙慌探了脉,又马不停蹄地往他嘴里塞了颗红丸。
      “还差那么一点儿就要伤到他的命枢了!好险,差点折了我寂灭堂一根好苗……”

      寂灭堂是东与北境交界处的组织,以杀为业。

      那胖子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直到一道声音自穹顶幽幽落下——“方一。”
      “诶诶……”胖子这才禁了声,一扭一扭挪到叁面前,手一摊,一尊玉瓶出现在掌心。他满脸肥肉块块上扬,堆出一个笑来。
      “诺,接着吧。”

      叁起身接过,拨开玉塞,刺鼻之味铺面而来。他没有一瞬的犹豫,仰头将其灌入喉中。

      胖子一边笑眯眯地绕着他踱步,一边替还立在天穹之上的大人们开口:
      “这是一半的解药,保你三百天内‘三毒’不再发作。三百天内,将‘东西’送到地方,那边儿的大人,自会给你完全解毒,自此之后——”胖子脚下一顿,斜眼睨向玄衣少年,“你的命,与寂灭堂便再无关联。”

      话落,叁正好饮尽瓶中之液。
      “啪!”玉瓶落地而碎。
      叁仰起头,眸深如墨,打眼看去、不像活人,倒似乎更像一柄不知“命”为何物的刀刃,和寂灭堂千千万万把“刀”相同。
      他开口,道:
      “谢主人。”

      天窟之上,石像的面部赫然空空,像是被生生凿去了脸。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立在它的肩头,将巨像踩在脚下。他们垂目俯视着窟底的黑发少年。
      高的那个扶须开口:“这般能力,竟还没能通过未测试,成为一柄真正的刀。宁愿受那成胚之苦,也不愿放弃这一点希望。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岂不正好…”矮的那个笑道,“这次的货特殊。有这么一个人在,也不怕不能将他送到那边儿…若是真的折了……于寂灭堂而言,损的也只是个可以用性命操控的傀儡,而不是一把忠于我们的刀……”

      拾贰方将门推开小半,便发现了摆在石桌上的伤药,白瓷金印——顶级,以他和叁在堂中的地位,十几年拼生拼死也攒不了两瓶。
      拾贰撞开门、抄起瓶子、猛地追了出去。

      “啪——”叁侧身回首、稳稳接住了被扔过来的瓷瓶。
      “虚伪!”拾贰捂着伤口,面色惨白,怒目道,“总装什么好人?你若真心存善念,就不会去抢这个任务!什么人要派我们这种人去护送、送到了地方他还能剩几块骨头!!”
      叁一直垂眸注视着手中之物,待拾贰话了,他才抬起头来,不知听也没听,只一味赞同:“你说得对。”
      说罢,他弯下腰,将手中之物轻置于地,随即起身,离开了。

      拾贰一噎,在原地静立了极为短暂的片刻,终究还是上前。方欲拿起瓶子,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他抬起头,正对上去而复返的叁。
      “你!”
      “这是可以保命的东西,”叁看着他,低声道,“不该属于不珍惜它的人。”

      寂照谷。
      叁一路走过无数气若游丝的“同僚”。他们无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在谷中“平静”地死去,是几乎堂中每个人能够想到的最好归宿。当然,倘若一把刀在破碎前足够优秀,将死之时能享受些“优待”。
      石壁上挂着无数洞窟,叁走向其中之一。
      洞内只有一人,和外头一比,堪称宽阔。“墙”上甚至凿了个方口。

      一灰衣青年枯坐在壁旁,正仰首望着“窗”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他虽满面沧桑,但也可以辨认出正值中年,可一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像个寿元耗尽的老者:
      “你来了……”

      叁唤道:“师父。”
      见叁站在这里,其“师父”——闻天,便知晓他已经夺得了任务。

      叁接住闻天朝自己扔来的东西。
      这是两把铁尺,一尺二寸,通体玄黑,约莫三十斤重。
      闻天道:“这是,‘镇岳’…以后便归你了。”
      堂中人没有属于自己的武器,叁打量着手中这新奇的东西,不解:“这是钝器。”
      “它更适合你。修道之人……武器,不过媒介。”见他仍疑惑,闻天又道:“等你走出去,不再是一个杀手,更不是刀。而是一个修道者,一个真正的人……”

      “如若你真的能夺回自己的命…替我去南境看看……如果,见到我的血亲……”闻天一顿,“他们大概和我长得很像…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在某个地方仗剑天涯……暂时…不愿归家。”

      “叁……”
      叁将要离开之际,闻天又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只见闻天奇迹般站起身来,脖子上坠着沉沉锁链,身后横着那扇简陋的“窗”。
      窗口对着天空,没有遮挡,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作为人…你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真正的名字。”
      “叁……”
      “从今往后,你便叫做——”
      “闻叁。”

      -

      “池苍!”
      池一紧张地注视着池苍手上的动作。
      “我弟弟若是死了,父亲追究下来,绝对将你抽骨剥皮!”
      池苍终于有了些反应。他虚握棍身,侧过头来,缓缓吐出两个字:
      “蠢、货。”
      池苍握紧五指、猛地往下一捅——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冷肃的声音响起。
      池苍的动作被一股无形之力截住。任凭他用力到颤抖,那根木棍也只堪堪停在池金风命枢外,无法再进一步。
      “大人!”池一奔向突然出现的管家,“这疯子他、他!……”

      手下阻力愈盛。池苍停顿片刻,终于不再浪费力气,一根一根、松开了血红的指,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行了。”管家冷声止住池二的哭号。
      族内内斗是天大的罪,至少对池苍这些边缘子嗣来说是。但见这满地惨状,管家竟只道:“你们三个,随我去中堂见客。”
      池一不可置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管家一瞥,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更添了几分不耐。这一眼,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池一本能一颤。
      人为刀俎。
      即便再不甘、不解,满腔怒火也只能被迫凝结,卡在喉头。他茫然回头,看向倒地的池二。

      “阿弟!”
      池一朝自己的胞弟奔去。
      那根棍子仍插在池二身上,万幸!离命枢还有——

      池一身形一顿,彻底停滞了。

      池苍两手握着棍身、往外用力,欲拔出刚刚被他一捅到底的木棍。
      那棍子贯穿了池二命枢,嵌得太过紧实,完全抽离之时,少年脚下也被带得微一踉跄。
      “啪。”棍尖再次没入雪地。
      冷雪皑皑,大半腥红被埋于皓白之下。但仍有血色在池苍指尖流淌,顺着潮湿的木,缓缓,蜿蜒而下。

      “雪,很大。”池苍借力稳住了身形,他抬起头来,对着呆愣的二人,真诚地解释,“我这般废人……总需要根拐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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