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不做菟丝花 依赖和主体 ...

  •   郁京的二月末,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干净,街边商铺的春联福字还鲜红着,巷口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风里却已经带了初春的料峭寒意。

      许知微坐在租来的临时影棚里,面前摊着“追光工作室”的注册材料,和一摞被打回来的开年融资申请。

      桌角摆着已经成片的《暗光》系列样册,封面是暗房里那一点刺破黑暗的红光——这组片子已经入围了全国纪实影像双年展终审,是她从七年的黑暗里爬出来,交出的第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答卷。
      可这份答卷的背后,是开年就走投无路的现实。

      著作权官司的庭前质证赢了,可终审判决还没下来,王东亦的赔偿款遥遥无期。年前病历泄露的风波像一张网,把她开年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之前谈好的时尚品牌开年合作全黄了,连方宁牵线的两个商业拍摄项目,也被品牌方临时叫停。

      许知微铁了心要在开年成立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名字早就定了,叫“追光”。

      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想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创作阵地。不用再被甲方逼着改得面目全非,不用拍千篇一律的网红流水片,不用为了接活,把自己最在意的纪实风格磨平。
      她想有自己的固定影棚,既能接时尚商业拍摄养活团队,也能毫无顾忌地拍自己想拍的人文、纪实,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被任何人定义。

      可理想落地,处处都要真金白银。固定影棚的三年租金、专业级摄影器材的采购、核心团队的开年人员工资、法务版权的合规成本,还有《暗光》终审展览的落地制作费,哪一项都不是小数目。

      许知微从年前到年后开工跑了快半个月,接触了四五家投资机构,无一例外,全是冲着她当下的话题度来的。要么要求占股51%以上,直接拿走工作室的控股权;要么条条框框约束死,要求她放弃小众纪实创作,只做变现快的时尚商业流水片,甚至要求她把《暗光》的版权一并打包给工作室,由资方全权运营。

      每一条,都精准踩在她的底线上。

      许知微伸手,指尖抚过《暗光》样册的封面,把所有的融资申请材料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缩在壳里的自己。躲在李砚辞的怀抱里,躲在“替代品”的谎言里,靠着他的庇护活着,连相机都不敢碰。现在她好不容易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自己的作品,想靠自己的脚站在地上,绝不想再走回头路,绝不想再把自己的创作主权,交到任何人手里了。

      白念安推门进来,把刚印刷好的《风尚志》开年刊样刊放在桌上,看着她盯着融资材料发呆的样子,晃了晃手里的精酿啤酒:“别熬了,Tora订了巷子里的大排档,炭炉都烧上了,说请我们吃烤串,喝两杯透透气去。”

      许知微点了点头,起身把《暗光》样册小心翼翼收进防潮柜里,拿起外套:“走。”

      出门前,许知微在临时影棚的楼下,碰到了李砚辞。
      他的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她出来,直起身迎了两步,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刚好的安全距离。初春的风卷起他的大衣衣角,他眼底的笑意很淡。

      “年后跑了半个月投资,全碰壁了?”他率先开口。

      李砚辞知道她开年要成立工作室的初衷,也看过她被打回来的融资条款,甚至知道她最在意的,是创作自主权。

      许知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耸了下肩,没否认:“还好,再慢慢找,大不了先接散活,一点点攒。”

      “不用慢慢攒。”李砚辞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我这有个机会,你看看?”

      许知微接过文件袋的指尖,瞬间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推回去,可李砚辞的手轻轻收了回去,没给她推回来的机会。

      “不是无偿注资,不是借款,是正规的天使轮融资,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李砚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占股10%,只有分红权,没有任何决策权。不参与工作室的日常运营,不干涉你的任何创作决策”

      “不管你是拍时尚商业片还是拍纪实人文,你想拍什么、怎么拍,全由你一个人定。我只做财务合规和版权风险的辅助,我只是资金合伙人而已。工作室的绝对控股权、创作主导权,永远在你手里。”

      他的方案,完美避开了所有她之前拒绝投资的理由。没有控股权要求,没有创作干涉,甚至连资方最在意的盈利变现,都只字未提,只把她最在意的「创作自由」,明明白白写在了协议的第一条。

      可许知微心里的安全应急机制还是触发了。
      她捏着文件袋的手有些发抖,脑子里瞬间闪过的,是五年里那些躲在他身后的日子,是那些靠着他的庇护才能睡着的夜晚,是那个把他当成替身、连自己的创作都不敢碰的自己。

      她怕,
      怕这一纸融资协议,就是再次依赖的开始;
      怕自己好不容易硬起来的骨头,会再次因为这份托底软下去;
      怕她好不容易守住的创作初心,会因为这份“捷径”,慢慢被磨平;
      怕她终究还是要靠着他,才能站在地上。
      ……

      “我……”许知微张了张嘴,想说拒绝的话,可看着李砚辞的眼睛,那句拒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室了,太想要一块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创作阵地了。

      “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李砚辞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慌乱和恐惧,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逼迫,“方案你拿回去慢慢看,条款可以改,规则可以按你的定。接受,或者拒绝,都没关系。哪怕你拒绝,《暗光》的展览经费,我也可以以预购收藏作品的方式给你,全按你的规矩来。”

      李砚辞没再多说,只嘱咐了一句“晚上风大,多穿点”,就转身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他也没按喇叭,只是缓缓汇入车流,消失在了二月的暮色里。
      许知微站在原地,捏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只觉得重得千斤。

      大排档在老巷子里,门口还挂着没摘的红灯笼,炭烤炉的烟火气裹着烤串的香气,把外面的寒风全挡在了外面。

      许知微和白念安到的时候,Tora面前已经摆着一桌子烤串,开了三瓶的常温精酿。
      她看见她们进来,抬手招了招,依旧是那副爽利飒气的样子。

      “可算来了,再晚点来,烤串都凉了。”
      Tora把啤酒推到她们面前,自己先灌了一口,看着许知微脸上没散开的愁云,挑了挑眉,看着白念安,“她怎么?开年融资的事还是没谈拢?那些资方又逼她放弃纪实拍流水片了?”

      “她出门前遇到李砚辞了。”

      许知微没说话,把李砚辞给的融资方案放在桌上,拧开啤酒喝了一大口。微凉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也把心里的慌乱压下去了一点。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开年成立工作室的初衷,到融资碰壁的困境,再到李砚辞的方案,还有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的怕,一字一句都说了出来。

      “我怕。”许知微放下啤酒瓶,指尖碰了碰桌上的《风尚志》开年刊,声音有点发颤,“我怕我拿了他的钱,就又变回五年前那个样子,什么都靠着他,连自己想拍什么都忘了。还怕我好不容易从壳里爬出来,又一头扎进去了。”

      白念安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我懂你,我看着你一步步过来的,你怕的不是钱,是怕丢了自己,也怕丢了手里的相机,对不对?”

      许知微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Tora突然笑了一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

      “许知微,我问你,七年前你靠他,是靠的什么?”Tora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是靠他给你钱?靠他给你摆平麻烦?还是靠你自己把相机扔了,把创作的主权交出去了,心甘情愿当一个躲在他身后的影子?”

      不等许知微回答,Tora就继续说了下去,“男人的资源呢?该用就用,他爹的,清醒点,先把你的工作室搭起来再说!你搞搞清楚,这不是他给你塞零花钱,不是他包养你,这是融资!是他拿钱入股你的工作室,赌你的才华能把这个盘子做起来,是光明正大的商业合作!”

      “他占10%的股,只有分红权,没有决策权,不碰你的运营,不干涉你的创作。你想拍时尚就拍时尚,想拍纪实就拍纪实,工作室是你的,镜头是你的,规矩全是你定的。他投钱进来,是给你的创作搭台子,不是让你给他当菟丝花的!难不成他投了钱,按下快门的人就变成他了?你拍出来的片子,就不是你的了?狗屁!”

      “可是依赖男人不就是不独立吗?”白念安放下手里的烤串。

      “白念安,她们是合伙人,这叫什么不独立?这叫借力,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来成就自己。”

      “那如果以后牵扯多了,不就变依赖,逐步失去主体性了吗?”

      “白念安,你和许知微相互依赖那么多年,你失去主体性了吗?”

      白念安低头卷杂志角的手停住了,过了十几秒,摇了摇头。

      “依赖是一种正常的情感,它和主体性不冲突,只是因为你信任对方而已,也并没有让你失去自我。”Tora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真正的主体性,从来都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而是在保持独立人格的同时,去依赖,去爱。”

      话音刚落,空气凝固了两分钟。
      Tora往许知微面前凑了凑,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让你非得拿他的钱,我是让你搞清楚,你怕的到底是什么。你怕的不是这笔钱,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你总觉得,拒绝所有的帮助,一分钱不借、一点光不沾,全靠自己硬扛,才叫独立。可真正的独立,不是把自己困在孤岛上,是哪怕有人给你搭了台,站在台上掌镜的人,永远是你。”

      许知微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话,手里攥着啤酒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站在台上掌镜的人,永远是你”。

      她一直以为,只有完全不依靠任何人,才叫守住了初心。可她忘了,成立工作室的初衷,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硬扛”,是“我能永远自由地拍我想拍的东西”。真正能守住风格的,从来不是不碰商业、不接投资,是她自己手里的相机,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创作底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不做菟丝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