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止于同窗》窝不想知道

16、旧途陌路 盛夏高考散

　　盛夏高考散场的蝉鸣彻底消散在风里之后，光阴无声流转，一晃便是六年。

　　曾经被试卷、倒计时、晨昏灯火填满的高三岁月，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冲刷成记忆深处朦胧模糊的剪影。当年散落天南海北的同班同窗，各自奔赴人生长河，步入大学，历经成长，踏入各自的生活轨迹，在不同的城市谋生，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故事，组建属于自己的日常。昔日热闹的班级群日渐沉寂，消息久久沉寂无人过问，年少时所有朝夕相伴的交集，都随着毕业散场，在人海流转之中慢慢淡去。

　　没有人再提起当年深秋暮色里的同行，没有人记得阴雨天倾斜的伞檐，没有人知晓冬夜里温热的暖贴，没有人谈论晚自习灯下无声的陪伴。两份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双向暗恋，连同一整年同窗时光里所有细碎温柔，尽数被时光掩埋，无人知晓，无人提及，无人重温。

　　隋安依旧是骨子里沉静内敛的模样。

　　六年岁月褪去了高中时期的敏感怯懦与自卑拘谨，眉眼间多了成年人独有的从容平和，生活安稳平淡，工作规律有序，平日里本就不爱喧闹应酬，闲暇时多是独处静坐、翻阅书卷、漫步街巷，守着自己简单安静的小世界。年少时所有尖锐的情绪都被磨平，可那份不喜牵绊、不愿靠近、习惯将心事深藏心底的本性，自始至终未曾改变。

　　这六年以来，她从未主动打探过程耀阳的半点消息。

　　不曾向同学询问他去往哪座城市，不曾好奇他从事何种工作，不曾过问他身边是否有人相伴，亦不曾在意他人生顺遂与否。当年高考落幕，教室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经完成了所有缘分的终结。始于高三分班初见，终于盛夏毕业别离，本就注定陌路，本就不该再有后续牵扯。

　　记忆里所有的片段依旧清晰：暮色绵长的校道，寒冬凛冽的晚风，深夜不灭的灯火，风雪之日平淡的道别，早春归来不约而同的疏远，毕业那日空旷寂静的教室，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正式道别，没有一次停留对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没有许下半分来日可期的诺言。

　　所有心动烂于年少，所有温柔封于岁月，所有陪伴止于青春。

　　偶尔晚风微凉的夜晚，行走在街边树下，望见飘落的落叶，望见路灯次第亮起的昏黄光晕，脑海里会有极短暂的恍惚，闪过当年校园零碎的光景。只是记忆早已蒙上薄纱，少年清晰的眉眼渐渐朦胧，心底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便被当下生活的琐碎覆盖消散。

　　她从不沉溺过往，亦从不惋惜遗憾。

　　青春本就有太多无疾而终的相遇，有些人注定只能陪自己走完一程，有些心事注定只能永久封存，有些缘分从落笔之初，就早已写明没有后来。

　　沉寂许久的班级群，忽然在某一日弹出消息。
　　班长牵头筹备多年同窗聚会，联络散落各地的旧人，定在城中酒店包厢，邀闲暇之人相聚闲谈，重拾年少旧谊。群内沉寂已久的对话框瞬间热闹起来，久未发言的同窗纷纷冒泡，有人欣然应约，有人因故推脱，原本疏远陌生的旧友，借着这场聚会，短暂重新产生了交集。

　　隋安原本并无赴约之意。

　　她素来厌烦喧闹繁杂的应酬场合，更不愿直面多年未见的生疏隔阂，不愿重新触碰早已尘封落幕的年少时光。奈何班长再三诚挚邀请，群内旧友轮番相劝，思虑良久，她终究应允前往。心中毫无期待，毫无忐忑，更无半分关于重逢的念想，只当作赴一场寻常人情往来，走完一段无关紧要的相聚。

　　聚会当日，天色寻常，晚风轻凉。

　　隋安身着简约素雅的衣衫，按时抵达聚会酒店。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喧闹人声扑面而来，酒杯轻碰的脆响、久别重逢的寒暄、嬉笑闲谈的话语，尽数充斥在整个空间。一别六年，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年少女尽数长大，褪去青春稚嫩，染上成人风骨，有人模样变化极大，有人眉眼依旧依稀，彼此辨认问候，闲谈工作近况、生活琐碎、家庭日常。

　　她性子本就清淡，寻了包厢角落僻静的位置静静落座，极少主动开口搭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旁人闲谈，浅淡应和，不融入周遭热闹，也不显得突兀格格不入。

　　席间众人闲谈渐深，话题不自觉绕回高中岁月，回忆高三日复一日刷题备考的日子，调侃当年严苛的老师、枯燥的课业、课间零碎的趣事。有人忽然提起当年班里始终耀眼出众的程耀阳，语气满是感慨：
　　“也不知道程耀阳现在怎么样了，当年成绩拔尖，人又稳重，现在肯定过得很好。”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纷纷附和，各自猜测他如今的境遇，闲谈不休。

　　隋安坐在角落，指尖轻握水杯，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她垂着眼帘，安静聆听，不曾插话，不曾抬眸，未曾流露半分多余情绪。

　　旁人眼中遥远出众的少年，曾是她一整个高三隐秘心事的全部。可时光早已走远，那段岁月早已落幕，他于她而言，不过是记忆里尘封的旧人，一场无疾而终的相逢，再无其他牵动心绪的分量。

　　喧闹闲谈之间，包厢大门再次被推开。

　　程耀阳缓步走入。

　　六年光阴彻底褪去了少年青涩单薄的轮廓，身形愈发挺拔，衣着得体成熟，周身萦绕着沉稳内敛的气场，依旧是人群中极易被注意到的模样。眉眼轮廓依稀还是当年的形状，却少了少年时分的温润柔软，多了成人世界打磨出的疏离克制。

　　进门之后，他礼貌从容地与众人寒暄问候，应对席间喧闹，举止有度，沉稳自持。

　　满室目光齐聚于他，唯有身处角落的隋安，自始至终未曾抬头。

　　她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熟悉的脚步声，众人的寒暄，遥远又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唤醒了心底尘封多年的所有记忆。高三教室、深秋落叶、雨夜伞影、寒冬暖贴、分岔路口、风雪离别、毕业空教室……所有被岁月掩埋的光阴碎片齐齐翻涌，却又被她以极快的速度死死压制下去。

　　依旧垂眸静坐，安静淡然，刻意避开所有目光交汇的可能。

　　整场聚会，两人隔着大半个包厢的距离，遥遥相望却形同陌路。

　　全程没有靠近，没有对视，没有半句寒暄，没有一次无意的碰面，甚至没有装作不经意的留意。席间同窗来回走动、敬酒闲谈、往来穿梭，两人共处一室，呼吸同一片空气，却仿佛隔着跨越不尽的人海。

　　昔日同班的旧友只记得二人当年座位相近，仅此而已。
　　无人知晓那年无声的陪伴，无人知晓雨中心防的解开，无人知晓冬日细致入微的关照，无人知晓两份遥遥相应、深埋心底的暗恋，更无人知晓，他们曾在一整个高三春秋里极致克制，干净离场，自此陌路。

　　程耀阳进门的瞬间，便已经看见了角落的身影。

　　六年未见，少女褪去年少时的清冷单薄，多了安稳从容的气质，安静缩在一隅，不喧不闹，一如当年靠窗静坐的模样。记忆里所有画面尽数回笼，暮色同行、薄荷糖、暖贴、风雪道别、早春疏远、毕业那日寂静的教室，所有光阴碎片清晰浮现。

　　可他依旧没有上前。

　　漫长岁月早已敲定所有结局，青春早已彻底落幕，如今这场重逢，不过是人海里偶然一次擦肩。当年所有深藏的偏爱、隐忍的心动，都随着毕业散场永久封存，沉睡心底，永不苏醒。

　　不必问候，不必交谈，不必相认，不必提及过往。
　　靠近是多余，寒暄是越界，对视是牵绊，回忆是负累。

　　聚会渐渐走向尾声，喧闹慢慢消散，不少同窗先行离场，结伴离去。

　　隋安趁着人群往来的空隙，悄然起身，没有与众人道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安静走出包厢，踏入夜晚微凉的晚风之中，全程未曾回头。

　　几乎同一时刻，程耀阳也起身告辞，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酒店门口夜色铺开，晚风轻拂，路灯晕开朦胧光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行走在同一条街巷。身影偶尔擦肩，脚步未曾停顿，不曾转头，不曾示意，形同素不相识的路人，在茫茫人海里寻常交错。

　　街巷尽头，两人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身影最终消失在夜色两端，再无交集。

　　晚风掠过空旷街巷，吹散所有痕迹。

　　这场时隔六年的重逢，自始至终无对视、无言语、无交集、无牵绊。
　　没有旧情复燃，没有心意揭晓，没有遗憾释怀，没有重新开始。

　　年少深藏的心动未曾消散，却永远不会苏醒；
　　过往所有温柔未曾遗忘，却永远不会被提起；
　　青春所有缘分未曾圆满，却早已注定陌路一生。

　　往后山河辽阔，人海浮沉，各自奔赴各自的人生，遇见新的同行者，拥有新的故事，从此不再相见，不再打探，不再联系。

　　始于高三分班初见，
　　终于盛夏毕业散场，
　　止于同窗，止于年少，止于岁月，止于人海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