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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刻墙为记   木工笔 ...

  •   木工笔记·永昭十二年五月十五
      晚荞走了快四个月了。沈家丫头每天都来。她不再问我晚荞的事,也不说话,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背书。我给她倒水,她点点头;我给她拿块饼,她摇摇头。
      今天她走的时候,忽然把那块木牌拿出来看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花叔叔,我觉得晚荞在叫我。”
      我问她怎么叫。她没回答,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花守拙

      ---

      花晚荞开始数日子。

      她看不见,没有钟表,没有人告诉她今天是几月几日,但她有办法。送饭的人每隔六个时辰来一次——她凭呼吸的节奏和饥饿感推算,不一定准,但大差不差。每次送饭的人走后,她就在墙上用手指划一道痕迹。从左到右,一道一道排下去,像一排细密的栅栏。

      已经划了四十七道。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里,大多数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连风都没有。只有送饭的人准时出现,放下碗,收走空碗,脚步声远去。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落底的声音。

      花晚荞在那些空荡荡的日子里学会了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下,送饭的人还没来。数到两千下,来了。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她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变成这间屋子的一部分——石头、灰尘、黑暗——然后永远不再是一具身体里住着一个叫花晚荞的人。

      有一天——她记得那天墙上划痕的数目,但不记得日期——走廊里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不是常檀的,不是送饭那个小侍从的。这个脚步声很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花晚荞的耳朵已经记住了这座神殿里所有常出现的脚步声,但这个脚步声不在她的记忆库里。它的某些特征——落脚时的力度,鞋底和石板摩擦的角度——又让她觉得在哪里听过。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人。那个跪在她面前、声音发抖、说“我家丫头她怕疼”的人。他的女儿在三月底被送来了。

      脚步声没有停在她门前,停在了隔壁。花晚荞一直以为这面墙的另一边是实心的石头。现在她知道了——隔壁是一间屋子,里面住着人。那个人的女儿。

      花晚荞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颤抖的,急促的,像一只被人捏住翅膀的飞蛾:“丫头……丫头你在不在?爹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丫头,你爹来了,你跟爹说句话,啊?”

      没有回答。

      常檀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施主,灵童归位之后,不宜与凡尘亲属相见。”

      “我、我知道,”那个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灵童的眼睛是圣物,凡夫俗子不可直视。”

      “那我不看眼睛,我就看看她的脸……”

      “施主。”常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再不离开,我只能请侍卫送你出去了。”

      沉默。花晚荞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手指敲击墙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耳朵贴着墙,根本不会听到。

      那三下敲击是有节奏的。不是随意的、慌乱的那种敲,而是有意识的、有含义的那种敲。

      花晚荞听不懂。但那个人听懂了。他的呼吸变了——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颤抖的、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声音。他在哭。一个成年男人,在走廊里,压低着声音,哭得像一个孩子。

      “丫头……丫头你等着爹,爹一定想办法……”

      “施主。”常檀的声音更冷了。

      脚步声远去了。踉跄的,混乱的。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所有声音都被隔断了。

      花晚荞把耳朵贴在墙上,等了很久。隔壁再也没有传来敲墙的声音。

      但花晚荞开始敲了。她用指节敲了一下墙。不大,只够贴着墙的人听到。

      没有回应。

      她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等了很久。久到她的指节都酸了。

      然后,隔壁传来了敲击声。不是三下,是四下。节奏不一样,力度不一样。花晚荞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是一句话。隔壁那个孩子,在跟她说话。用她听不懂的语言。

      花晚荞又敲了三下。隔壁敲了五下。

      她们就这样敲了很久。没有规律,没有含义。但在敲。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的世界里,她们在敲。

      后来常檀来了。她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推开花晚荞的门,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不要敲了。”

      花晚荞没有动。

      “忘尘,我说不要敲了。”

      花晚荞把手指收了回来。

      常檀没有走。花晚荞听到了她的手捏成拳头的声音——和捏碎药丸的声音不一样,更钝,更闷,像一块石头被握在手心里。

      然后常檀走了。她去了隔壁。花晚荞听到了隔壁的门被推开,听到了常檀说了同样的话,听到了隔壁那个孩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送饭的人来的时候,粥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吃的,是一片薄薄的、软软的东西,像某种植物的叶子,被切碎了拌在粥里。花晚荞用那一小截舌根把它拨到一边,没有吃。

      第二天,隔壁的敲墙声没有了。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花晚荞试着敲了一下墙。没有回应。

      她没有再敲。但她记住了隔壁那个孩子还活着。只要她活着,花晚荞就还有一个邻居。

      ---

      又过了几天——墙上划痕多了几道,但她数不清了,手指磨得太疼,有时候划下去只是一道浅浅的白印——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是常檀的,只有她一个人。

      常檀推门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花晚荞闻到了她身上的药草味,比平时浓一些。

      “昨天夜里送走了。”常檀说。

      花晚荞愣了一下。

      “隔壁那个孩子。灵瞳排异太严重,一直没稳定下来。有个郡守想收养女,神殿就把她送过去了。”

      常檀说话的时候,花晚荞听到了她的手探进袖子里的声音。摸到了药丸,但没有捏碎。只是握着。

      “不是死了。”常檀说。像是怕花晚荞误会,又补了一句,“活着。出去了。”

      花晚荞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活着。出去了。

      常檀没有再说别的。她换了花晚荞眼上的白布,动作比平时更轻。换完布,她站起来,走了。

      花晚荞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隔壁是空的。那面墙的另一边,现在是一间空屋子。没有人会再敲墙了。

      她想为那个孩子高兴。但她更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掐灭了。因为想这个没用。想没用的事,只会让胸口那块石头更重。她已经有很多石头了,不能再多了。

      ---

      之后又过了很久。久到墙上那些划痕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道是哪天。粥还是那个味道,送饭的人还是那个时辰来,常檀隔几天来换一次白布,不说话。花晚荞的心跳数到了数不清的地方,手指的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

      那天夜里——她分不清时辰,但送饭的人来过之后很久了——花晚荞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她的屋子里。不是门外的,不是走廊里的,不是墙那边的,就是她这间屋子里的。很近,近到就在她身边。

      是一声叹息。

      花晚荞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确定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门没有开过,没有窗,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但这声叹息就在她耳边。

      她猛地转头,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去摸。手指碰到了石墙,碰到了地面,碰到了她自己蜷起来的膝盖。什么都没有。

      叹息声没有再出现。

      花晚荞坐在那里,心跳很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幻觉吗?她不知道。但她把那声叹息记住了——和法净的笑声、常檀捏碎药丸的声音、隔壁孩子敲墙的声音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些声音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座神殿里,任何解释不了的事情,都可能有用。

      她得找到一样东西。不然法净的手再来的时候,她还是只能发抖。那天夜里——也许是同一个夜里,也许不是——法净来了。

      花晚荞是先闻到气味才知道他来的。不是檀香味。法净今天没有带檀香味。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每一步之间间隔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今天没有檀香味,只有脚步声,和那种藏在檀香底下的、像枯木一样的气味。法净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门被推开了。他走进来,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那道视线像一根针,扎在她脸上。

      沉默了很久。

      “忘尘。”他喊她的法号。

      花晚荞没有反应。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花晚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他明明知道她不能回答。

      法净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衣摆在地面上拖过,念珠在手指间转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在说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这个屋子说的,对空气说的。

      “你的生辰不对。”

      花晚荞的心跳了一下。

      “你生在腊月初三。差了五天。”

      他停下来,站在花晚荞面前。他的呼吸很浅,很稳。

      花晚荞不知道“差了五天”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生辰被改”这件事。她的爹爹每年腊月初三给她过生日。煮长寿面,刻小木马。那些记忆是真的,但那些记忆对应的“真实”被人抹掉了。腊月初三变成了别的日子。

      法净蹲了下来。

      花晚荞听到了他膝盖弯曲的声音,袈裟铺开的声音。他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嘴里的气味——不是檀香,是一种更苦的、像黄连一样的味道。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短,很轻,从法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笑。

      像确认。像把一把刀插进刀鞘时发出的那一声“咔”。

      “你是我的催命符。”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的手伸过来,手指触到花晚荞脸上的白布。比常檀的还凉。他的手指沿着白布的边缘慢慢滑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最后停在了她被缝死的眼睑上。

      花晚荞的身体在发抖。她控制不住。

      那只手指按在她的眼睑上,隔着一层布,按在那颗珍珠上面。她能感觉到那颗珍珠被推着,往更深的地方嵌进去了一点。

      法净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衣摆在地面上拖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花晚荞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的脸还朝着法净离开的方向,眼泪流不出来,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一直抖,抖了很久才停下来。

      她把法净说的那些话存进了脑子里。“你的生辰不对。”“差了五天。”“你是我的催命符。”还有那声笑。那声短促的、没有温度的、像刀入鞘一样的笑。

      她不知道这些话有什么用。但她把它们一个一个记住,像把石头一颗一颗装进口袋。

      ---

      那天夜里——法净走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晚荞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叹息声。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她转过头,脸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把耳朵竖起来。叹息声没有再出现。但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一大片正在开花的植物,花瓣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柔软的、像丝绸撕裂的声音。

      花晚荞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永宁巷没有这种声音,花家的小院没有这种声音。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很美。美到胸口那块石头都变轻了一点。

      她不知道那是芍药花。她只知道有一个声音,很美,很远,像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腔里,轻轻地碰了碰那块石头,没有把它拿走,但让它变轻了一点。

      她把那个声音也存进了脑子里。和法净的笑声放在一起。和常檀捏碎药丸的声音放在一起。和隔壁孩子敲墙的声音放在一起。

      然后她靠着墙,放松了身体。呼吸慢慢变慢,变深。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不大,暖暖的,手心有一点汗。那只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字,一笔一划。

      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曦曦的手。

      ---

      木工笔记·永昭十二年六月初一
      沈家丫头昨晚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沈婶说她翻来覆去就一句——“她在数数……一道一道的……”
      我问沈婶什么意思,沈婶说她也不懂。
      我站在沈家门口,看着隔壁自家那扇锁了三个月的门。晚荞的房间还在里面,她的小木剑还挂在床头。
      那孩子从来没说过她在数数。沈家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花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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