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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刻墙为记   永昭十 ...

  •   永昭十二年,五月。

      花晚荞开始数日子。

      她看不见,没有钟表,没有人告诉她今天是几月几日,但她有办法。送饭的人每隔六个时辰来一次——她凭呼吸的节奏和饥饿感推算,不一定准,但大差不差。每次送饭的人走后,她就在墙上用手指划一道痕迹。从左到右,一道一道排下去,像一排细密的栅栏。

      她已经划了四十七道。

      四十七天。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四十七天。眼上的白布每三天换一次,换布时她能感觉到常檀的手指在她脸上移动,凉凉的,没有温度,但动作比以前轻了。不知是因为伤口长好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的嘴里也在长。舌根处的伤口已经收口,变成一条硬硬的疤痕。她每天用剩下的那一小截舌根去舔上颚,舔那颗疤痕,舔嘴里那些陌生的、变形的轮廓。她的口腔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口腔了,变得更小,更干,更像一个洞穴,而不是一个用来说话、用来吃东西、用来笑的器官。

      她现在吃东西很慢。粥不能太稀,稀了会呛;也不能太稠,稠了咽不下去。温度要刚好,凉了喉咙会收缩,热了嘴里的疤痕会疼。常檀把这一切都算得很准,每次送来的粥都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温度、用秤称过浓稠度的。

      花晚荞有时会想,常檀是不是也对之前那个灵童做过同样的事。那个比她早来的、灵瞳排异持续了三个月的孩子。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被送去了哪里?还是像她一样,坐在这间屋子里,在墙上划一道道痕迹,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也不会去问。她问不了。

      五月十二。如果她的推算没错的话。

      那天下午——或者她以为是下午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不是常檀的,不是法净的,不是送饭那个小侍从的。这个脚步声很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花晚荞的耳朵在过去的四十七天里已经记住了这座神殿里所有常出现的脚步声,但这个脚步声不在她的记忆库里。它是一个新的声音,但它的某些特征——落脚时的力度,鞋底和石板摩擦的角度——又让她觉得在哪里听过。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搜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是那个人。那个跪在她面前、声音发抖、说“我家丫头她怕疼”的人。他的女儿在三月二十八那天被送来了,通过了初选,留在了神殿里。此刻他的脚步声又出现在走廊里,比上次更急,更乱,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窄瓶子里乱撞。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了。但不是停在她的门前——花晚荞听出来了,是停在隔壁那间屋子的门前。她一直以为这面墙的另一边是实心的石头,是走廊的尽头,是这座神殿的边界。现在她知道了,隔壁是一间屋子,和她的屋子一模一样的屋子,里面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女儿。

      花晚荞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墙很厚,但声音还是能透过来。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她的门,是隔壁的门。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颤抖的,急促的,像一只被人捏住翅膀的飞蛾。

      “丫头……丫头你在不在?爹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花晚荞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回答。隔壁那个孩子,那个“眼睛颜色不太对”的孩子,在三月底做了灵瞳置换手术。她的舌头,花晚荞不知道有没有被割掉。也许有,也许没有。法净说过“灵童不可有泪”,但没有说过“灵童不可有言”。也许隔壁那个孩子还能说话,也许她只是不想说话。

      “丫头,你爹来了,你跟爹说句话,啊?”

      还是没有回答。

      花晚荞听到了常檀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

      “这位施主,灵童归位之后,不宜与凡尘亲属相见。这是神殿的规矩。你上次来的时候,法净大人应该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我、我知道,”那个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我不跟她说话,我就看一眼她好不好……”

      “灵童的眼睛是圣物,凡夫俗子不可直视。”

      “那我不看眼睛,我就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瘦了没有……”

      “施主。”常檀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被抽出的刀,“你再不离开,我只能请侍卫送你出去了。”

      沉默。

      花晚荞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他的鞋底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一步,又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水在管道里倒流。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手指敲击墙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花晚荞的耳朵贴着墙,根本不会听到。

      那三下敲击是有节奏的。不是随意的、慌乱的那种敲,而是有意识的、有含义的那种敲。像一种暗号,像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花晚荞听不懂。但那个人听懂了。

      那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不再是急促的、粗重的,而是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颤抖的、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声音。他在哭。一个成年男人,在走廊里,压低着声音,哭得像一个孩子。

      “丫头……丫头你等着爹,爹一定想办法……”

      “施主。”常檀的声音更冷了。

      脚步声远去了。那个人的脚步声,踉跄的,混乱的,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拖着身子往外走。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所有声音都被那道门隔断了,只剩下花晚荞自己的心跳,和隔壁那片沉默。

      花晚荞把耳朵贴在墙上,等了很久。

      隔壁再也没有传来敲墙的声音。

      但花晚荞开始敲了。

      她用指节敲了一下墙。不大,只够贴着墙的人听到。

      没有回应。

      她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等了很久。久到她的指节都酸了。然后,隔壁传来了敲击声。不是三下,是四下。节奏不一样,力度不一样。花晚荞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是一句话。隔壁那个孩子,在跟她说话。用她听不懂的语言。

      花晚荞又敲了三下。

      隔壁敲了五下。

      她们就这样敲了很久。没有规律,没有含义,没有任何人能读懂的信息。但她们在敲。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的世界里,她们找到了一种方式,告诉对方:我在这里。我还活着。你也活着。

      后来常檀来了。

      常檀大概是听到了敲墙的声音,因为她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推开花晚荞的门,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要敲了。”

      花晚荞没有动。她的指节还贴在墙上。

      “忘尘,我说不要敲了。”

      花晚荞把手指收了回来。

      常檀没有走。她站在门口,呼吸比平时重。花晚荞听到了她的手捏成拳头时骨节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捏碎药丸的声音不一样,更钝,更闷,像一块石头被握在手心里。

      然后常檀走了。

      她去了隔壁。花晚荞听到了隔壁的门被推开,听到了常檀说了同样的话——“不要敲了”——听到了隔壁那个孩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送饭的人来的时候,花晚荞的粥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吃的,是一片薄薄的、软软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叶子,被切碎了拌在粥里。花晚荞用那一小截舌根把它拨到一边,没有吃。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是药还是毒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在这座神殿里,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意味着危险。

      第二天,隔壁的敲墙声没有了。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花晚荞试着敲了一下墙。没有回应。

      她没有再敲。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隔壁那个孩子,那个被父亲叫做“丫头”的孩子,那个敲了四下墙的孩子,还活着。只要她活着,花晚荞就还有一个邻居。在这座神殿里,这大概是她能拥有的最奢侈的东西了。

      五月二十。那天很安静。安静到花晚荞觉得整座神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远处传来的钟声,连空气都是凝固的,像一大块透明的琥珀,把她封在中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她的屋子里。不是门外的,不是走廊里的,不是墙那边的,就是她这间屋子里的。很近,近到就在她身边。

      是一声叹息。

      花晚荞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确定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一直在这里,门没有开过,这间屋子没有窗——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但这声叹息就在她耳边,像有人蹲在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呵了一口气。

      她猛地转头,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有人。她伸出手去摸。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碰到了那面石墙,碰到了地面,碰到了她自己蜷起来的膝盖。什么都没有。

      叹息声没有再出现。

      花晚荞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幻觉吗?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吗?她现在已经不会发出那种声音了,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干涩的、沙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不是叹息,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有情感的声音。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花晚荞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和法净的笑声、常檀捏碎药丸的声音、隔壁那个孩子敲墙的声音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些声音之间有什么联系,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座神殿里,任何解释不了的事情,都可能在某一天变成一把刀,或者一面盾。

      她需要刀。她需要盾。

      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需要。

      五月二十四。

      法净来了。

      他来的时候没有带檀香味。

      花晚荞在听到他脚步声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的脚步声还是那个节奏,每一步之间间隔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但没有檀香味。那股浓烈的、沉重的、像一张网一样罩下来的檀香味,这次没有来。

      花晚荞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法净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不一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今天来不是为了例行的“查看灵童”,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门被推开了。法净走进来,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花晚荞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道视线还是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脸上。

      沉默了很久。

      “忘尘。”他喊她的法号。

      花晚荞没有反应。她没有反应的能力。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花晚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他明明知道她不能回答。那他为什么要问?问给谁听?问给自己听?

      法净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花晚荞听到了他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的声音,听到了念珠在手指间转动时发出的细碎碰撞声。他在说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这个屋子说的,对空气说的,对他自己说的。

      “永昭五年腊月初三,你出生的时候,天有异象。北斗第七星摇光,亮度骤增三倍,持续了一整夜。钦天监说,这是圣女降世的征兆。”

      他顿了顿。

      “但你出生在腊月初三,而圣女降世的官方日期是腊月初八。差了五天。”

      花晚荞听不懂。她不知道什么是北斗第七星,什么是钦天监,什么是“官方日期”。但她听出了法净声音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计算。像一个账房先生在打算盘,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拨过去,拨到某个位置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拨。

      “这五天很重要。”法净说,“非常重要。”

      他停下来,站在花晚荞面前。花晚荞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如果圣女降世的天象和官方日期对不上,神殿的权威就会被动摇。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建神殿,养了那么多僧人,不是为了供奉一尊来历不明的灵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和天象完全吻合的、没有任何争议的圣女。”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花晚荞能听到。

      “所以,你必须是腊月初八出生的。你的生辰被改了。你的户籍被改了。永宁巷花家那个接生婆,已经被封了口。”

      花晚荞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她的生辰被改了。她的爹爹每年腊月初三给她过生日,煮的长寿面,刻的小木马——那些记忆,那些具体的、温暖的、有形状的记忆,被法净用一句话就抹掉了。不是抹掉了记忆,是抹掉了那些记忆对应的“真实”。腊月初三变成了腊月初八,就像花晚荞变成了忘尘,就像一双能看见的眼睛变成了两颗冰冷的珍珠。

      法净还在说话。

      “你知道这五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花晚荞从未听到过的情绪,不是冷,不是稳,而是一种滚烫的、危险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意味着我永远被人捏着把柄。朝廷里有人知道这个漏洞。他们不说,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但哪天他们不需要我了,这五天就会变成一把刀,捅进我的喉咙里。”

      他忽然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花晚荞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法净的呼吸,听到了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空气在微微震颤。

      然后法净做了一件让花晚荞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他蹲了下来。

      花晚荞听到了他膝盖弯曲的声音,听到了袈裟在地面上铺开的声音,听到了他的呼吸从她头顶上方降到了与她平齐的高度。他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嘴里的气味——不是檀香,是一种更苦的、像黄连一样的味道。

      “忘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你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催命符。”

      他的手伸过来,手指触到花晚荞脸上的白布。他的手指比常檀的还要凉,凉到不像活人的温度,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石头。他的手指沿着白布的边缘慢慢滑过,从她的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最后停在了她被缝死的眼睑上。

      花晚荞的身体在发抖。她控制不住。

      那只手指按在她的眼睑上,隔着白布,隔着缝死的皮肤,按在那颗冰凉的珍珠上面。她能感觉到那颗珍珠在眼眶里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只手指的力度推挤着,往更深的地方嵌进去了一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法净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像毒药裹着糖衣,“因为你不能说话。因为你没有眼睛。因为你是这座神殿里最安全的容器。我把秘密倒给你,就像把水倒进井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花晚荞想到了那口井。那口装着那些东西的井。常檀说,法净罚她站在井前看了三个时辰。那口井里有什么,花晚荞知道。有被丢弃的眼球,有被割下的泪腺,有那些被从孩子们身体里取出来的、不再被需要的东西。

      而现在,法净在告诉她,她也是一口井。他要把他的秘密倒进她的身体里,因为她的身体是一个永远不会泄漏的容器——她没有嘴,没有眼睛,没有手——她甚至不能在这面墙上写下“法净”两个字,因为她看不见。

      她连恨他都恨不完整。

      法净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了。他站起来,衣摆在地面上拖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干燥的声响。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他说,“隔壁那个孩子,昨天夜里送走了。”

      花晚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死了。是送走了。”法净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层下河水的平稳,“有个郡守看中了她,想收作养女。神殿不需要她了,她的灵瞳排异太严重,一直没稳定下来。与其让她死在神殿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门被推开了。那股没有檀香味的空气涌了进来,然后又随着门的关闭被切断了。

      花晚荞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隔壁那个孩子被送走了。那个敲了四下墙的、被父亲叫做“丫头”的、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跟她说过话的孩子,已经不在这座神殿里了。她去了哪里?郡守的府邸。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花晚荞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地方一定比这间石头屋子好,因为那个地方有窗,有光,有风,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为那个孩子感到高兴。

      然后她为自己感到难过。她不会哭了,但她的胸口又多了一块石头的重量。一块新的石头,压在旧石头上面,沉甸甸的,硬邦邦的,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费力。

      她把手指贴在墙上。隔壁是空的。那面墙的另一边,现在是一间空屋子。没有人会再敲墙了。

      花晚荞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她不会哭了。但她用手指在地上写字——不是写在墙上,是写在地上,写在那些她每天坐着的、冰凉的、粗糙的石板上。

      她写了一个字。

      “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爹爹来救她?爹爹被按在地上的那个画面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千遍了,她知道爹爹来不了。等曦曦来找她?曦曦才六岁,连永宁镇都没出过,她怎么来?等法净死掉?法净刚才蹲在她面前,像哄孩子一样跟她说话,把那些秘密倒进她的身体里,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得那么稳,那么慢,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塔。

      她等的东西不存在。

      但她还是写了那个字。因为在所有的字里面,这个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散掉的东西。像一根绳子,她抓着它,就不会掉进那个更深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

      那天夜里——如果那是夜里的话——花晚荞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声叹息。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她转过头,脸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地听。叹息声没有再出现。但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一片空旷的原野,吹过一大片正在开花的植物,花瓣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柔软的、像丝绸撕裂的声音。

      花晚荞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永宁巷没有这种声音,花家的小院没有这种声音,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对照这个声音。

      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很美。

      美到她的胸口那块石头都变轻了一点。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声音是芍药花开的声音。在神殿最深处,有一座被废弃多年的花园。花园里长满了野生的芍药,没有人打理,没有人采摘,它们在每年五月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落,花瓣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那声叹息,就是从那个花园里传来的。但花晚荞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个声音,很美,很远,像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腔里,轻轻地碰了碰那块石头,没有把它拿走,但让它变轻了一点。

      她把那个声音也存进了脑子里。

      和法净的秘密放在一起。和常檀捏碎药丸的声音放在一起。和隔壁那个孩子的四下敲墙声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些碎片将来会拼成什么。但她有一种感觉——不是希望,不是信心,只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她在石板上又写了一个字。

      “记。”写完之后,她用手掌把它抹掉了。然后她靠着墙,放松了那对被缝死的、无法动弹的眼皮。她的呼吸慢慢变慢了,变深了,像一条河从湍急的峡谷流进了平坦的平原,水流还在,但不再那么急了。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具体的形状。只有一种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不大,暖暖的,手心有一点汗。那只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字,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曦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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