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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所有人在等我给齐静春磕响头(十三) 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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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台上安静了下来。
礼官们继续收拾东西,卷起卷轴,搬走案几,熄灭香炉。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爹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齐静春和崔瀺,对我低声说,“你先回看台坐着,等管事来找你。坐我的马车回去,让府医看看膝盖。”
“嗯。”我点了点头。
我爹又看了我一眼,顿了顿,补了一句:“别跟别人走。”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叮嘱。但我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旁边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站着崔瀺。
崔瀺正在和礼部官员说话,似乎感觉到了我爹的目光,微微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听见了我爹的话,又像是没听见。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爹那句别跟别人走,说得像在防贼,也许是因为崔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我才不会跟别人走。”我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我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往台下走了。他在论道台边缘停了一下,和崔瀺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走下台阶,跟至我师父身边。
台上只剩下我,齐静春,和崔瀺。
崔瀺站在论道台边缘,手里还拿着我的团扇。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台边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衣角动一下,人不动。
齐静春站在我旁边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走。
从论道结束到现在,齐静春一直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移动过。月白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竹簪束发,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可齐静春还没有走。他为什么不走?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齐静春。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难受,像糊了一层浆糊。我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蹭下来一片胭脂的红,混着泪痕,脏兮兮的。
人流还在走。黑压压的人群绕着论道台,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看台上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内侍和宫人在收拾茶盏和案几。
宰相府的马车停在天官大街的另一头。从这里走过去,要穿过整条街。以我现在的腿,走过去大概要一炷香的工夫。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迈出一步。每一步膝盖都疼,但还能忍。
我一步一步地往论道台边缘走。
走了大约七八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崔瀺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是一种更轻更缓的脚步,像是一个人刻意放轻步伐,不想惊动前面的人。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我,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齐静春。他跟着我。
论道台边缘到了。我站在台阶前,台阶延伸到天官大街的地面。
我的腿在发抖,膝盖肿了,裙摆盖着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脚,踩上台阶。右脚落地,膝盖弯了一下,剧痛从膝盖骨炸开,我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把左脚也踩下来。
我的身体往前倾,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刚抓到扶拉。
一阵风托住了我。
不是从街巷间穿堂而过的风,也不是被日头晒热的懒风。轻而柔,淡淡檀香。从身后吹来,带着独特的温煦气息,如同春天的风吹来,温软轻柔得不像是风,倒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我的腰和肩膀。
我的身体稳住了。
膝盖不疼了,不,不是不疼了,是那阵风把我的身体托住,体重没有压在膝盖上,所以不疼了。
那风没有停,一直在我身边,如一只看不见的手,扶着我的肩膀,托着我的腰,稳着我的膝盖。我每下一级台阶,那风就跟着我移动,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不是推,不是拽,只是扶着。像一个人走在身边,伸出手臂供人搭扶,却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齐静春。
我咬着嘴唇,继续往下走。
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齐静春站在论道台边缘,月白长袍,竹簪束发,眉目温润,噙着淡笑。我怕看见他,怕看见那双好看的眼睛,怕看见他那比画册上好看一百倍的脸。
我更怕看见齐静春之后,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每一步,那阵风都稳稳地托着我,看不见的手,扶着我的腰,让我不至于摔倒。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台阶上,一滴,两滴,三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膝盖疼,也许是因为师父的白发,也许是因为齐静春的风。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齐静春的风,很温柔。
齐静春没有说话,走在我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那阵风还在,稳稳地托着我。
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崔瀺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下。
玄色鹤氅在风中微微翻卷,手里拿着我的团扇。崔瀺的表情很淡,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不是似笑非笑,只是普通平常,他等在那里,等我吃力地走下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
“表妹!”
是表姐的声音。
表姐腰悬玉佩,攥握腰间一把长剑,英姿飒爽。表姐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看见我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杨?谁让你这样跑下来的,你别哭了……”
表姐看见我的膝盖位置的裙摆上一丝血迹,眉头皱成一团。
“走,跟我回将军府。”表姐的声音又急又脆,“我那跌打损伤的药多,将军府的府医虽然不如御医,但治个膝盖还是没问题的。你这样子回宰相府,谁照顾你?你祖母又——”
“她爹说了,不跟别人走。”崔瀺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看见崔瀺,表姐的表情瞬间戒备厌恶。镇国将军府和国师府不对付,这件事满朝皆知。表姐从小就看崔瀺不顺眼,觉得他阴沉沉的不像好人。
表姐的脸一下子黑了。
“国师大人。”表姐的声音凉凉的,“我带我表妹回将军府,碍着国师什么事了?”
“不碍事。”崔瀺的语气依然平淡,“本座只是转述她爹说过的话。宰相大人说了,让她等相府管事,别跟别人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本座以为,别人两个字,应该也包括镇国将军府的人。”
表姐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表妹的事,不劳国师费心。”
“不费心。”崔瀺淡淡道,“只是提醒一句。”
表姐咬了咬牙,没有再看崔瀺,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我先走了。”表姐的声音低下来,“你……你自己小心。膝盖上的伤别拖着。有什么事,就来将军府找我。”
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扶着栏杆,看着表姐的背影消失。
那阵清风还在,从台上一直跟到台下,始终托着我的背,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稳稳托着我,不催不赶,不急不躁。
最后一级台阶踩实的时候,那阵风散了。
风散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去。慢得像是一个人松开了一直扶着我的手,确认我能站稳,才放心松开。
我站在台阶下面,膝盖又开始疼了,我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最后一级台阶的尽头,崔瀺站在那里。
崔瀺站在论道台底下,玄色鹤氅在风中飘动,手里还握着我的团扇。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周围没什么人,那些散场的儒生和朝臣都绕着他走,像是避开一块礁石。
崔瀺朝我伸出一只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接住什么即将落下来的东西。
我看着那只手。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他掌心纹路,只看见一片白,白如冬日雪,白如他杯沿上那层薄薄茶雾。
我伸出手,握住了。
崔瀺的掌心是凉的。
凉如秋霜,和他掌心那串玉质算珠一样,凉如萦绕他周身的清冽灵力气息。
可凉意从我的掌心渗进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疼忽然轻了一些。不是不疼了,是疼被凉意裹住,就像是伤口敷了一层冰,凉得人发抖,但不再那么疼了。
崔瀺的手收紧了,刚好握住。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背,拇指搭在我的指节上。
他借了我一点力,刚好够我站稳。
我握着崔瀺的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天官大街的青石板。膝盖还在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还红着,额头上的红印还清晰可见。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瑟瑟发抖。
崔瀺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着他的手上。
我站稳之后,崔瀺松开了手。
没有多握一瞬,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在我站稳的那一瞬间,松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崔瀺把团扇递了过来。
“你的。”崔瀺说。
握着扇柄,扇面朝上,递到我面前。
没有说还,没有说给,只是“你的”。好像这把团扇本在我手里,托付给他暂时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我接过团扇,攥在手里。
“谢……”我的声音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重新说,“谢谢国师。”
崔瀺没有回答。
我抬起头,想看他一眼。
崔瀺正看着我,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带着刀锋的笑。不是朝堂上对着满朝文武的笑,不是宫宴上对着大骊皇帝的笑,不是论道台上对着五千人的笑。
他笑得简单,嘴角弯了一下,眉眼间那层冷霜化开,没有故作深沉的脸看起来更加年轻,就像卸下伪装,摘掉面具,露出本来的样子。
崔瀺的眼睛很亮。冬日里结冰湖面被阳光照到的时候,冰层底下透出来的那种亮。仍然冷冷清清。可是却能明显感知到,原来底下有水在流。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收了回去。
崔瀺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玄色鹤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人群自动为国师让开一条道,有人认出他,低头行礼,有人侧身避让,有人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崔瀺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走他的,穿过天官大街,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敬畏,好奇,忌惮的目光。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玄色鹤氅融进黑色官袍和青色儒衫里。
我站在论道台下面,手里攥着团扇,看着崔瀺消失的方向。
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心疼,也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因为看见崔瀺笑了。
那个笑轻得像一片羽毛,连涟漪都没有。那片羽毛沉到水底,沉到心里不知道的角落,安安静静。
和齐静春的画像一起。
一个浮在水面,一个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