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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襟前百花,袖底明月,左右为难(十一)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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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而行,夜风迎面吹来,凉凉裹挟竹林气息,还有远处花木幽香拂过衣袂,拂过两人身上那如水的月青与雪白。
我缩在崔瀺襟口那团柔软的布里,只露出两只小黑眼珠,好奇地打量这个入夜后变得更新奇的陌生地方。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修长,交错在寂静的夜色中,分不清是谁的影子更长。
月亮升起挂在东边的天上,遗玦月光洒下,竹影疏密,远山黑沉只有轮廓隐约可见,如巨兽匍匐。小路边的花丛在月光里泛着朦胧的光,红黄粉白,如梦似幻。
我微微探出半个脑袋,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崔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沙沙声响不紧不慢。齐静春的脚步声更轻,几乎听不见,只有月白衣摆若有若无的声响。
两人都没说话。
夜风轻吹,竹叶簌簌,偶尔一两声虫鸣,春夜私语。
崔瀺的步伐从容不迫,月光如银,勾勒少年人清隽的侧脸,眉眼间平□□人锐利被夜色柔化,如画中谪仙的出尘之感。只是他唇角噙着笑意,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出奇的眼睛,盛满促狭与发现趣事般的兴味。破坏了那点仙气,反添狡黠。
“静春师弟。”崔瀺轻唤,声如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静春走在身侧,月白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衣袂翻飞间,如月华本身流转般清冷,也如夜间悄然绽放的昙花般温柔。温润的眉眼在月色下,宛如一块被温泉水洗过的暖玉,泛着柔和光泽。
齐静春微微颔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嗯?”
崔瀺的脚步慢了一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探出半个脑袋的小生灵上,笑得满是促狭。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齐静春,慢悠悠道:“我方才翻了书,《南荒博物志》有载,蜂鸟之性,雄者多情,一雄可配数雌。”
“书上还说,求偶时节,雄鸟会展开颈羽,翩翩起舞,极尽殷勤之能事。若雌鸟有意,便以喙轻啄,算是应允。”
崔瀺说到这里,忽然又低下头看了衣襟探头的我一眼,戏谑笑意,无声在说,你听见了吗?说你呢。
齐静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衣袂晃动也似凝滞了一瞬。
崔瀺看着齐静春那一顿,唇角弧度弯得更高,如同计谋得逞的狐狸。眼底星光都欢快不少。
“咱们这只小公鸟,往后该给它找几个老婆好呢?一个太少,两个正好,三个也不嫌多。反正蜂鸟天性如此。”崔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调侃,故意试探,荒唐的认真,“若是找多了,日日有雌鸟相伴,它想必是欢喜的。若是找少了,只怕它夜里孤鸟难眠,要怨咱们这两个做主人的不尽心。”
齐静春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微张,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荒唐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闭合复又张开,像在斟酌什么要紧的话,又像在努力消化这份荒谬。
我听见崔瀺的话,也愣住了。绒羽因为震惊而微微炸起。
几个老婆?
他在说什么?
我缩在软布里,眨巴着眼睛,看看崔瀺,又看看齐静春。崔瀺一脸促狭,等着看笑话。齐静春却是一脸认真、等下,他在认真思考?
齐静春沉默了一瞬,月色仿佛也为之凝滞,沉默在夜色里格外郑重。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如玉石温和,却多了一丝认真思量,如同在对待一个极其严肃的学术问题,不该被轻慢的道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崔瀺闻声,眉梢高高挑起,宛如听见荒诞又有趣的言论,促狭之意溢于言表:“哦?如何个从长计议法?愿闻其详。”
齐静春并未因崔瀺的戏谑动容,只是往前踱了一步。
夜风拂过,月白衣摆如流水般轻轻飘动,揉碎的月光在月白青衫流转。齐静春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随后移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凝视无尽黑暗,斟酌要紧言辞。清冷月光洒落,温润眉眼照得清明,暖玉生辉。
“南婆娑洲四季如春,草木繁盛。”齐静春缓缓说道,平和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这里是中土神洲,冬日寒冷,夏秋干燥。蜂鸟娇贵,羽翼纤薄,本生于南疆暖乡,如今流落在这异地他乡,能养好一只,已是天意垂怜,人力难为。”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崔瀺,语气认真,眼神也认真,如同昔日与先生论道,又像在陈述某种不可辩驳的事实,容不得半分玩笑。
“若贪多务得,养上一群,只怕人力物力皆有不逮,反倒照顾不过来。况且……”齐静春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眼底的温和里多了一抹心疼,视我如万里投荒的孤弱生灵。
“它这么小,从万里之外颠沛而来,孤身一鸟,无亲无故,已是造化弄人。若再强行为它寻来几只素不相识的雌鸟,它可愿意与它们共处一室?那些雌鸟又可愿意背井离乡,来此陌生之地?”
齐静春的声音更轻了些,却更认真:“强扭的瓜不甜,强配的缘不美。万物有灵,亦当顺其自然,不该由人肆意摆布。”
我眨眨眼。我听得目瞪口呆。
齐静春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他只斟酌片刻,可为我一只小小蜂鸟,思虑竟如此深远,从气候风土到情感意愿,无一遗漏。
问题是他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
崔瀺看着齐静春一本正经,侃侃而谈。眼中促狭先是凝固了一瞬,如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忽然间化作一阵清越笑声。
轻如夜风吹过幽深竹林,带着几分实感意外的好笑,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坚硬磐石被温软流水轻撞,竟生出几分柔软回响。他的眼底闪过了然的柔光,柔如清冷月光不慎落照深不见底的潭水。
“师弟还真在想这事?”崔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逗你玩的。”
齐静春眉心微动,温润如玉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如春日初生微风拂湖泛起的淡淡涟漪,一丝清晰可见的被戏耍后的赧然。
崔瀺却又道,话锋一转,语气难得正经:“不过师弟说得也对。养太多确实照顾不过来。”
说着,崔瀺低下头看了看我,眸中仍藏促狭笑意,却奇异掺进一缕认真。就在这一低头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我头顶,并不是施压,而是极轻,极缓地滑了下来,从我的头顶滑到我的脸颊边。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如月凝结,凉意深处有着他体温的微热。那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我的脸颊,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漫不经心如搓弄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我愣住了。
崔瀺搓着我的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那触感却格外清晰,他的指腹带着一点薄茧,从我脸颊的绒毛上划过,那感觉很奇怪,酥麻如电,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全身。
我忍不住浑身发软,羽毛都塌陷软趴趴。我仰起头望向他。
崔瀺也正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如碎星辰尽在眼底。促狭笑意尚未散尽,深处却又藏着另一种情绪,既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把戏,又像是端详一件稀世珍宝,目光流转间说不出的复杂。
“这只小公鸟啊。若是将来真的妻妾成群,一群雌鸟围着它转,日日有人给它梳毛,夜夜有人给它暖窝。”
崔瀺顿了顿,笑意更深,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是什么?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到时候,它可就不理我了。”
他说这话时漫不经心,就像在说无关紧要的玩笑。可玩笑底下,藏着一丝认真的失落。他搓弄我脸颊的手指极短的停顿,我感觉到了。
我眨眨眼,懵懂地看着他。
崔瀺又笑了,这回的笑里多了几分哄骗与试探,还有一层如笼薄雾般说不清的温柔:“小东西,你的心愿是什么?”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小事,又像是在叩问一个最重要的心事:“若是想开后宫,妻妾成群,那就啾一声。”
我愣住了。
开后宫?
妻妾成群?
“我虽舍不得,”崔瀺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与自己低语,说服自己心里悄然滋生的不舍,“但也不是不能帮你实现心愿。”
他在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不是要答应那荒唐的妻妾成群,只是本能地想发出声音打破这愈发古怪的氛围。可我的嘴刚张开,声音却没能发出来。
因为崔瀺的手指动了。
那两根方才还在我脸颊边漫不经心搓弄的手指,忽然轻轻一移,一收紧。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捏住我的喙,将微小尖端轻轻捏拢在指腹间,不重,却不容抗拒,刚好让我张不开嘴,发不出一丝声响。
我愣住了。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崔瀺的手指还捏着我的喙,我的嘴发不出声,只徒劳呼吸夜间清冷。月光如练落在我们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清隽的脸上笑意未散,眼底却有着复杂如失落,也如释然,甚至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崔瀺的耳尖,红了。
不知何时染上一抹薄红。如晕开胭脂,从耳根悄然漫开,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惹眼。可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那样看着我,唇角弯着一道促狭的弧线,狡黠得意,裹着那层如薄雾般说不清的温柔。
“嗯?”崔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看着我这只被捉弄后不知所措的幼兽,“怎么不啾?”
我瞪着他,眼神或许写满控诉与茫然。
可我的喙被他捏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肩膀都在轻轻抖。崔瀺低下头,凑近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月光,能闻见他身上那淡如松间清风般的清冽气息。
“看来是不想。”崔瀺点头,轻声宣布,“那就当你不想要了。”
他说着,终于松开了手。
我的喙终于从他的指间解放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要发出抗议的鸣叫,或是质问,却一时什么都啾不出来。我只是瞪着他,瞪着他。将这张带着笑意的脸刻进眼里。
崔瀺看着我,眼底笑意如涟漪荡开,如同卸下某种沉重负担般,那笑里隐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如释重负的纯粹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