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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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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烨消失之后,我的世界好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不是没有声音。教室里的读书声、食堂里的吵闹声、叶允昭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全都在。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真了,变成了嗡嗡嗡的白噪音。
我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成绩没有掉,甚至还进步了一点。因为除了学习,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叶允昭说我不对劲。
“哥,你最近都不笑了?”有一天放学路上,他突然对我说。
“我笑了啊。”
“你那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哥,我知道你难受,但你要振作起来。”
……
于烨走后的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会翻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很少发东西,仅有的几条都是他拍的风景照,偶尔有一只猫。
最后一条停留在寒假开始那天,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男生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是我。
我看到有人问:“这是谁啊?”
于烨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截图保存,存进了手机里。
后来我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想他的时候就打开那个相册,看那张背影。看到眼眶发酸、手指发麻,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好像这样他就还在我身边。
……
高考前两个月,填志愿的时候,我在所有学校的第一个专业里都填了临床医学。
班主任曾找我谈话,说我的成绩可以冲更好的专业,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问我为什么想学医。
我说:“因为我想治好一个人的腿。”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有。
……
高考结束那天,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把书撕碎从教学楼窗户扔下去,漫天飞舞的纸片像一场人工降雪。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纸片飘飘荡荡地落下去,忽然想起于烨说的话。
“雪落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个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纸片。
上面是一道数学题的解答过程,我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如果这是雪就好了。
如果落在我手心里的是雪就好了。
如果……
算了,哪有那么多如果。
……
大学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学习机器。
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外科学……一本一本的教材摞起来比我还高。我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水,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开馆坐到闭馆。室友说我卷,说我疯,说我把医学院读成了高三。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只是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他。
想起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的样子,想起他教我唱歌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想起他帮我擦手时冰凉的手指,想起他站在走廊尽头说“叶允凡,放假了”的声音。
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欠你一场雪。”
我不敢想。
所以我拼命看书、拼命做题、拼命让自己忙起来。忙到倒头就睡,忙到没有时间做梦。
但我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他。
在医院实习的时候,看到骨科病房里那些年轻的病人,我会想,于烨他会不会也躺在这样的病床上?会不会也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会不会也怕疼?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什么都想知道。
研究生毕业后,我进了省三甲医院的骨科。
面试的时候,主任问我:“你为什么选择骨科?”
我没带犹豫的。
我说:“因为我想让我的病人站的稳稳的。”
主任似乎听懂了又好像get不到我的点,但还是点了点头让我过了。
站得稳。
这是我给自己的承诺。
于烨之前在跑道上踉跄那一下,跪了下去。那个画面刻在我脑子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我想让他站得稳一点。
让我自己站的稳一点。
这样以后他要是再站不稳,我可以扶住他。
工作后的第一年冬天,我成为了肿瘤科优秀的医生。
那天病人很多,走廊里排着长队,哭闹的小孩、拄拐的老人、缠着绷带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出去。我机械地询问病史、看片子、写病历、开药。
很累,但我不敢停下来。
快下班的时候,护士敲了敲门。
“叶医生,还有最后一个。”
“让他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路的速度很慢,右腿好像有点问题,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病历本放在桌上。
“哪里不舒服?”我问,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准备录入信息。
他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
他慢慢地摘下了帽子。
然后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张脸,我梦见过无数次的脸,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画过、哭过的那张脸,就坐在我对面,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黑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黝黑。
“叶医生。”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好久不见。”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烨。
于烨。
于烨。
我在心里喊了无数遍他的名字,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长大了。”他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哭得像一个傻子。
于烨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帮我擦掉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还是凉的。
“叶允凡,你哭起来真的很丑。”他说。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凉的。
但这次是活的。
有温度,有脉搏,有心跳。
是活的。
“于烨。”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说过的,”他说,“等我回来找你……”
“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