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与雪》南荞木

3、第三章 元旦晚会

　　那场雪之后就彻底进入冬天了。

　　神奇的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脑子里却浮想联翩，想一些不该想的事，但那是我的脑子，我也管不住它

　　十二月初，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晚会。

　　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我们班文艺委员肖雨桐是个特别较真的人，她决定搞一个大合唱，全班都要参加的那种。

　　“唱什么？”有人问。

　　“《夜空中最亮的星》。”肖雨桐说，“每个人都要学会，谁要是唱不好，我直接给他打成猪头肉！”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像教导主任一样可怕，全班没人敢吱声。

　　但问题是，我真的不擅长唱歌。

　　不是跑调的问题，是我根本找不着调。音乐课上老师弹钢琴让我们跟着唱，我张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旋律，把周围人都带跑了。从那以后，音乐老师就让我对口型，别真唱。

　　所以当肖雨桐说全班都要唱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

　　“于烨。”我戳了戳同桌的胳膊。

　　“嗯？”

　　“你会唱歌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会一点吧。”

　　“真的假的？你唱一个我听听？”

　　他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地哼了一句。

　　就一句。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很大声，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勾了一下我的心。

　　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不是说会一点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嗯，会一点。”

　　“这叫会一点？？？”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又不是专业的。”

　　我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长得好、成绩好、画画好、现在告诉我还会唱歌？？

　　不公平！！老天爷也太偏心了。

　　不过转念一想，老天爷既然把于烨送到我旁边当同桌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偏心了。

　　为了元旦晚会，我们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都要排练。

　　全班站在操场上，围成一个大圆圈，跟着文艺委员的手势一遍一遍地唱。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冷了，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歌声也有气无力的。

　　“大声点！”肖雨桐扯着嗓子喊，“你们是没吃饭吗？”

　　我站在人群中间，张着嘴对口型，一个字都没发出声音。

　　反正也没人发现。

　　但于烨发现了。

　　他站在我左边，唱了几句之后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没唱。”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唱了！”我死不承认。

　　“你的嘴型和节奏对不上。”

　　“……干嘛拆穿我！！”

　　这个人是不是老天爷派来监视我的？

　　“我不会唱。”我小声承认，耳朵又双叒叕开始发烫，“我一开口就跑调。”

　　于烨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教你。”

　　“啊？”

　　“放学之后，我教你唱。”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跳漏了一拍。“真的假的？”

　　“真的。”

　　“不会耽误你时间吗？”

　　“不会。”他说，语气很平淡，“反正我放学也没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挤出一个字：“好。”

　　那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于烨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歌词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唱。

　　“你先听我唱一遍。”他说，然后轻轻地开了口。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比白天哼的那句更清楚，更好听。没有伴奏，没有任何修饰，就是干干净净的嗓音，像一条安静的溪流，慢慢地淌过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脸开始发热。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都不配。

　　“该你了。”他唱完第一段，转过头来看我。

　　“啊？哦。”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张嘴唱了第一句。

　　然后我就知道为什么音乐老师让我对口型了。

　　跑调跑得我自己都不忍心听。

　　于烨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你的节奏没问题，只不过音准差了一点。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嗯，我唱一句，你跟一句。”

　　他又唱了一遍第一句，这次放慢了速度，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着他唱，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嘴，看他的口型，听他的音高。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像小孩子学说话一样。于烨很有耐心，我唱错了就再来一遍，从来不催我，也不嘲笑我。他的声音一直稳稳地带着我，像一只手牵着我走过一条我不认识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把第一段唱下来了。虽然还是有点跑调，但至少听起来像是一首歌了。

　　“有进步了。”于烨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真的吗？”我有点不敢相信。

　　“嗯。再来一遍。”

　　我又唱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顺了一点。唱完之后我转头看于烨，等着他的评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他就那样看着我，安静地、认真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于烨？”我叫他。

　　“你唱歌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眼睛里有光。”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什么光？”

　　“不知道。”他说，移开了目光，低头去整理歌词纸，“就是……很好看的那种光。”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歌词，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再来一遍吧。”我说。

　　“好。”

　　教室里又响起了歌声。我的，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窗外的天空从橘色变成了粉色，又从粉色变成了紫色。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或者说，谁都不想注意到。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我在心里偷偷地想。

　　我很努力，于烨教的很好。

　　元旦晚会那天，我们班的合唱拿了年级第二名。

　　虽然不是第一，但肖雨桐已经很满意了，说这是她当文艺委员以来最好的成绩。全班欢呼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于烨一眼。

　　他也在看我。

　　“谢谢你教我。”我用嘴型说。

　　他摇了摇头，用嘴型回了一句：“是你自己唱得好。”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没有保留。眼睛弯弯的，嘴角扬得高高的，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普通人。

　　我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三秒钟，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

　　心跳太快了，我怕再看他一眼，我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那天的日记里，我写了一句话：

　　“于烨笑起来真好看。我想看他笑一辈子。”

　　好像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我的心事。

　　没人发现我喜欢于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