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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梅雨季 如果一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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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梅雨季。
江南的夏天永远裹着化不开的潮湿。空气黏腻、温热、沉闷,水汽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天总是灰蒙蒙的,不见烈日,不见长风,只有无尽湿润的雾气,浸透楼宇、浸透街巷、浸透每一间密闭的房间。
工作第三年。
顾闲凩早已褪去大学的青涩,彻底融进了成年人的世界里。
他穿着规整干净的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依旧清冷温和,只是眼底的少年意气彻底被岁月磨平,只剩下沉稳、克制、不露波澜的成熟。
名校毕业,稳定工作,体面收入,待人得体,行事周全。
在外人眼里,他是标准的人生赢家。一路顺风,步步生花,从学生时代的天之骄子,平稳过渡成成年人世界里最稳妥优秀的那类人。
没有人知道。
他的人生早在多年前那场无名龙卷风暴里,就已经停摆了。
这些年不过是机械往前走,随波逐流,按部就班活着。
上班、下班、加班、通勤、独处。
日子平淡、规整、毫无差错,也毫无温度。
他依旧单身。
依旧拒绝所有示好,依旧孑然一身。
依旧保留着那些别人早已丢弃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旧东西。
周末难得休息,公寓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日阴雨,房间闷着一层湿意。顾闲凩趁着空闲整理书柜,打算把积了潮气的旧书翻出来通风晾晒。
书柜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
他翻出了那本高考必刷题。
陈旧的蓝色封面,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书脊有些褶皱,是很多年前的旧版本。
是江会淼送他的。
是高二那年的初夏,晚自习结束,晚风很轻,香樟很盛。少年揣着崭新的练习册,故作随意地塞进他怀里,耳尖微红,嘴硬地说“多做题,别掉队”。
那时的语气别扭、傲娇、口是心非。
明明是特意买来送他,明明想陪他一起刷题、一起奔赴同一个未来、一起熬过高压的高三。
却偏要装得漫不经心。
那本书,顾闲凩珍藏了整整七年。
从高中教室,带到大学宿舍,再带到这座陌生城市的公寓。
他从不舍得写、从不舍得乱折、从不舍得压皱。
那是江会淼留给她最具象、最温热、最真实的痕迹。
是少年时代唯一的物证。
是他们曾经并肩、曾经亲密、曾经约定未来、曾经亲吻许诺的证明。
可此刻握在手里。
书本凉得刺骨。
封面边角、书页缝隙、书脊褶皱里,爬满了细密灰白的霉斑。
一点点、一簇簇、浅浅覆在纸页上,安静、丑陋、无可逆转。
潮湿的梅雨季,终究还是侵蚀了这本被他珍藏多年的旧书。
顾闲凩指尖微微一顿。
动作停滞在半空。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他轻轻呼吸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掌心发霉的书本,心底骤然空了一块。
岁月无声,潮湿有痕。
原来什么东西,都经不起长年累月的封存与搁置。
纸张受潮,滋生霉菌,一点点蚕食原本干净整洁的纸页。
他轻轻翻开。
内页原本雪白干净的纸张,边缘泛黄、发软、发潮。霉丝钻进纸纹深处,密密麻麻,无声蔓延。
不可逆。
擦不掉。
修不好。
顾闲凩静静凝视着,心底突然冒出一句冰凉又残忍的隐喻。
如果一本书发霉了。
那它最终会腐烂。
会一点点变软、发黑、碎裂、风化。
会彻底毁掉原本完整干净的模样。
会彻底作废。
毫无例外。
那……如果一份爱发霉了呢?
他指尖轻轻抚过斑驳霉迹,指腹触到潮湿软烂的纸页,心底一片死寂。
如果一本书搁置太久、封存太久、不见天光,终会发霉腐烂。
那一份被搁置七年、被封锁心底、见不到回应、得不到圆满、只剩单向执念的爱呢?
它是不是也早就发霉了?
是不是早就顺着岁月缝隙,一点点变质、潮湿、溃烂?
只是他不肯承认。
只是他死死攥着回忆,不肯放手、不肯作废、不肯让它落幕。
原来执念久了,是会发霉的。
爱意久了得不到回应,等不到重逢,熬不过岁月,也是会腐烂的。
窗外阴雨连绵,湿气重重叠叠涌入房间。
梅雨季的雨,温柔、绵长、无休无止。
像极了他这些年的思念。
无声、漫长、终年不落。
像极了乞拉朋齐七月的雨——如果思念有声,便是七月的雨极。
可如今,雨声还在,思念还在。
唯独爱意,开始腐烂了。
顾闲凩缓缓蹲下身,将那本书摊开在窗台。
潮湿的风穿窗而入,拂过软烂发霉的纸页。
书是完好的书。
曾经崭新、整洁、充满希望。
承载着两个少年并肩高考、奔赴未来、共赴雨季山海的期许。
如今只剩霉变、破败、残缺、荒凉。
一如他的感情。
当年热烈、鲜活、双向奔赴、滚烫真诚。
少年逆风为他挡灾,以命换他平安。
以余生杳无音信,换他一世安稳。
这份爱太重、太真、太决绝。
所以他守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七年。
从高考结束,等到大学落幕,再等到步入社会。
从第48通电话,等到0530次无人应答。
从青涩少年,等到沉稳大人。
他从不觉得这份爱会褪色。
他以为只要他不放手、不遗忘、不背叛、不新欢、不放下。
这份爱就永远鲜活、永远滚烫、永远如初。
可现实温柔又残忍地告诉他——
执念封得太久,不见天日,无人滋养,终会霉变。
没有人浇灌的爱。
没有人回应的爱。
没有重逢结局的爱。
就像密不透风柜子里的旧书。
悄悄受潮。
悄悄长霉。
悄悄溃烂。
悄无声息,毁掉所有当年的美好与滚烫。
顾闲凩看着那一片片灰白霉斑,眼底终于漫开经年未见的酸涩。
他从不哭。
大学拒绝告白时没哭。
年年寻人无果没哭。
夜夜空等电话没哭。
梦见台风丧亲、龙卷失他也没哭。
可此刻看着一本发霉的旧书。
眼眶一点点红了。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离别。
不是失踪。
不是杳无音讯。
是时间。
是时间慢慢腐蚀痕迹,慢慢冲淡温度,慢慢霉变执念,慢慢腐烂爱意。
人最怕的不是生离死别。
是念念不忘,终成腐朽。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雨风吹散。
“书发霉了,就会腐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心底那一句压抑了七年的结论,终于轻轻落地。
“那爱发霉了……”
“最终也会腐烂。”
不是不爱了。
是爱太沉、太久、太孤。
单向的爱意,撑不过岁月的潮湿。
无人回应的深情,熬不过遥遥无期的空等。
他守了七年的山海。
山海未平。
故人未归。
爱意先腐。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绵长,一如乞拉朋齐终年不落的雨季。
曾经他说,思念有声,是七月雨落。
如今他终于懂了。
雨声不息,是执念未死。
爱意腐烂,是岁月收场。
他依旧想他。
依旧愿他安然无恙,哪怕杳无音讯。
只是那份滚烫热烈、想要并肩余生、想要奔赴雨季、想要相守一生的爱。
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
悄悄发霉。
悄悄腐烂。
悄悄,过期作废。
窗台旧书摊开,霉迹斑驳。
一如他心底七年深情,满目疮痍。
人间梅雨年年落。
他的深爱,再也回不到崭新滚烫的那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