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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若教眼底无离恨(十六) 晚 ...

  •   晚风带着水汽和香烛气息拂过,吹动我的发丝和他的衣袂。

      周围依旧热闹非凡,但这一隅,却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只剩下流水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彼此之间那无声却清晰共鸣的灵犀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河中的灯渐渐稀疏,人潮也开始缓慢散去。

      崔瀺收回目光,看向我:“回了。”

      “嗯。”我轻轻点头。

      我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人少了许多,街道也显得空旷了些。灯火依旧明亮,却少了那份极致的喧嚣,多了几分阑珊的静谧。

      我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小兔子灯那温热的触感。而心底,某个被连日阴霾笼罩的角落,仿佛被这偶然闯入,带着烟火气的七夕灯火,悄然照亮一小片。

      温暖,明亮,带着一丝微甜,属于平凡人间的希冀。

      而身侧那个总是一身月白,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在这片人间灯火里,似乎也少了几分遥不可及的清冷,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真实的温度。

      至少在今夜,在这条通往客栈的、灯火阑珊的归途上。

      当晨光再度漫过窗棂时,栖霞镇的喧嚣已彻底褪去,只余下寻常市镇清晨的宁静与些许宿醉未醒般的慵懒。客栈后院,马车早已备好,马匹喷着悠闲的白气。护卫们沉默而高效地做着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我收拾停当,走出房间时,崔瀺已等在廊下。他依旧是昨夜的装束,只是外氅换了一件更挺括的深青色,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也添了几分旅途的肃然。

      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见我出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极快地扫过我身上,左臂的夹板已换成更轻便的固定,右肩的纱布也重新包扎得妥帖,外面罩着一件御灵门制式便于行动的青碧色窄袖外衫,是前两日他让人按我旧衣赶制出来的。

      “可都妥当了?”崔瀺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我点头:“嗯。”

      他将手中锦囊递过来:“路上用的丹药,还有些安神的香料。若你师父问起你的伤势,便说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我接过锦囊。布料细滑,入手微沉,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清苦的药香。我没说谢谢,只是默默握在掌心。

      没有多余的话语,我们下楼,上车,启程。

      马车驶出栖霞镇,重新驶上通往御灵门方向的官道。昨夜的灯火与人声如同一场短暂的幻梦,被车轮无情地碾碎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熟悉的,山野的清新气息与渐趋崎岖的道路。

      越靠近御灵门地界,山势便越是起伏连绵,林木也越发苍翠茂密。官道逐渐变成了山中石径,马车行驶的速度不得不放缓。空气里弥漫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从林间惊起,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传来隐隐的瀑布轰鸣。

      我的心情,也随着这熟悉的景致,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是近乡情怯,阔别师门多日,经历如此剧变,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和同门关切又或许掺杂着异样的目光。另一方面,则是那股随着目的地临近而愈发清晰的、沉甸甸的离愁。

      崔瀺依旧骑马行在车侧。进入山区后,他的话似乎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或是侧耳倾听着山林间的动静,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沉静。契约那头传来的情绪,也如同这山间清晨的薄雾,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午后,我们在一片林间空地稍作歇息。护卫们分散警戒,取出干粮清水。我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看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崔瀺没有坐下,只是靠在一棵老松旁,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那里,便是御灵门山门所在的方向。

      “前面转过三个山坳,再行十里,便是山门了。”崔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我心头一跳,抬起头。

      他没看我,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护送至此,我的承诺,便算完成了。”

      承诺。是指亲眼看着进门那个承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再次哽住。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和旁边那只温润安静的木手。

      歇息完毕,重新上路。最后的十里山路,格外沉默,也格外漫长。

      马蹄踏在落叶和碎石上的声音,车轮碾过崎岖路面的颠簸,都仿佛被无限放大,敲击在心头。山林愈发幽深,空气中灵气的浓度也明显增加,代表着迈入了御灵门护山大阵和多年经营带来的宗门驻地。

      当马车缓缓驶出最后一片浓密的林荫,眼前豁然开朗。

      开阔平坦的山谷盆地展现在眼前。谷中溪流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禽悠闲踱步。远处,依山而建的一片片古朴殿宇楼阁,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飞檐翘角,气象庄严。最高处,一座巍峨的石质山门矗立,上面以古朴篆体镌刻着“御灵”两个大字,历经风雨,字迹却依旧清晰苍劲,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山门前,已有数道身影等候。为首一人,青衫布履,颌下三缕长须,正是我的师父,御灵门掌门。师父身后,跟着几位同样面带关切之色的同门师兄师姐。

      马车在山门前十余丈外缓缓停住。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踏着脚踏走下马车。

      双脚重新踏上御灵门土地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归属,酸楚,恍如隔世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全身。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望向师父。

      师父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先是仔细打量,待看到我空荡荡的右袖和左臂的固定时,眼中瞬间涌起浓重的痛惜与担忧,但很快压下,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安心。随即,师父的目光便越过我,投向我身后。

      崔瀺也已下马,缓步走了过来,停在马车旁,与我并肩而立,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身姿挺拔,月白常服在山风吹拂下微微飘动,即使在这仙家洞府前,也自有不卑不亢,沉静如渊的气度。

      师父上前几步,对着崔瀺郑重地拱手一礼:“崔国师远来辛苦。护送小徒回山,敝门上下,感激不尽。”语气客气疏离,带着宗门长者对世俗权贵,尤其是曾与己方兵戎相见之国重臣应有的谨慎与距离。

      崔瀺亦拱手还礼,姿态从容:“李掌门客气。令徒之事,因我而起,护送回山,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平稳清冽,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平静地迎上师父审视的视线。

      两人之间,已隔着宗门与庙堂的沟壑。也隔着落鹰关前的纷争与如今这份微妙的人情。

      我站在他们之间,感受到那无形的张力,心头五味杂陈。我知道,师父对我与崔瀺之间的纠葛,尤其是契约之事,必定心存疑虑。而崔瀺此番亲自护送,恐怕也并非全无私心,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向御灵门,或者说向我师父交代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后,师父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国师一路劳顿,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歇息片刻?”

      这是礼节性的客套。以崔瀺的身份和双方微妙的关系,他断不会真的进入御灵门山门。

      果然,崔瀺微微摇头:“李掌门盛情,心领了。京中尚有要务,不便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我,那眼神很深,像是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印下去,“人已平安送达,在下便告辞了。”

      告辞。两个字,轻轻吐出,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我的心口。

      我抬起头,看向崔瀺。崔瀺也正看着我。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在他眼底投下浅浅阴影。那里面,没有了地窖中的暴怒,没有了马车上的压抑,也没有了昨夜灯河畔那丝罕见的平和。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契约那头,原本清晰而平稳的连接,在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一丝一丝抽离。

      不是断绝。而是如同潮水退去,一点点远离岸边,只留下潮湿的痕迹和空茫的回响。那因近距离,同历生死而异常活跃的共鸣,正随他有意识的收敛,迅速变得模糊。

      他要走了。真的走了。

      从此山高水长,各安天命。

      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山门,晴空,和我呆滞面容的眼眸。

      崔瀺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点了点头。

      像是告别。

      也像是无声的确认。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匹静立的乌骓马。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缰绳一振。

      “驾。”

      一声轻叱,马蹄扬起细微的尘土。

      他没有回头。

      黑色的骏马载着那月白色的身影,沿着来时的山径,不疾不徐地,向着山谷外、向着与御灵门截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四名黑衣护卫默契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很快也化作几个移动的黑点。

      山风吹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响,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响。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即将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背影。右手、木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掌心里那个装着丹药的锦囊。

      直到那一人一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

      直到山道空空,只剩下一片耀眼的阳光和苍翠的山色。

      直到心底那根被骤然抽紧,又缓缓放松的弦,终于归于沉寂。

      契约的连接,彻底淡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余下最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余韵。

      他走了。

      师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叹息与关切:“回来就好。先进去吧。”

      我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对上师父复杂而慈和的目光,还有师兄师姐们欲言又止的关切脸庞。

      “师父……”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湿意。不是委屈,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茫然,和长途跋涉,历经劫波后终于归巢时,那无法抑制的脆弱。

      师父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我完好的左肩,刻意避开了伤处,温声道:“回来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走吧,你师娘炖了你爱喝的药膳,一直温着呢。”

      我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崔瀺消失的那个山道拐角。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还在空中缓缓打着旋儿,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回尘土。

      我转过身,迈步,跟在师父身后,走向那座巍峨,象征归属与起点的山门。

      脚步有些沉重,有些虚浮。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怀中的锦囊还残留着些许药香和他指尖的温度。

      而心底某个地方,仿佛也随着那个远去的月白身影,被悄然掏空了一块。

      山门高大的阴影,缓缓将我笼罩。

      门内,是熟悉的师门,是亟待重新开始的修行,是必须面对的残缺与未来。

      门外,是远去的尘埃,是已成过往的惊心动魄与短暂温存,是那条或许再无交集的,属于大骊国师的,孤独而漫长的路。

      这一步踏进去,便是真正的告别。

      告别青川镇的惊魂,告别栖霞镇的灯火,告别那一路沉默却坚实的护送,也告别那个曾经在竹园意外纠缠,在军帐中言辞锋利,在地窖里狂暴降临,在晨光中安静守候,最终平静说出告辞二字的,崔瀺。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御灵门的山门前,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台阶上,洇开一滴无人察觉的湿痕。

      山风依旧,林涛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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