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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若教眼底无离恨(十四)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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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离开青川镇那日,天色是少见的澄澈湛蓝,几缕薄云丝絮般挂在天际。别院门前,一辆外观朴素却异常宽大结实的马车早已备好,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车辕旁肃立着四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黑衣护卫,正是那日在地窖外如影随形的几人。另有两骑轻装简从的随从候在一旁,马上驮着些简单的行李。
崔瀺亲自将我送上马车。他今日换回了那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浅灰色斗篷,墨发依旧用木簪随意绾着,褪去了前日的正式威仪,倒更像是寻常的世家公子出游。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与周身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依旧与这市井出行格格不入。
他扶我上车时,动作极稳,刻意避开了我左臂的夹板和右肩伤处。待我在车厢内铺着厚软垫褥的座位上坐稳,他又仔细检查了固定在一旁小几上的药箱和清水囊,确认一切妥当后,才放下车帘。
“走吧。”崔瀺对外面吩咐了一声,声音平淡。
随即,他自己也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他没有进车厢,而是选择了骑马随行在侧。
马车平稳地启动,驶离这座我住了数日,经历惊魂却也得获庇护的青川别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我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一角,回头望去。晨光中,那掩映在绿树高墙后的院落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这一路,比我来时更加沉默。
崔瀺骑马行在车厢旁,大多时候只是目视前方,偶尔与领头的护卫低声交谈几句,多是关于路线与歇息时辰的安排。
我则安静地坐在车厢内,时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山峦,村庄,时而闭目调息,尝试运转御灵门的心法,温养受损的经脉与气海。木手被我搁在膝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玉石关节在透过车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们之间隔着车壁,但契约那平稳而清晰的连接始终存在。
我能感觉到他心绪的沉静,如同深潭,偶尔掠过处理公务事务时的专注凝神,或是对路线安全的些微考量。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仿佛这真的只是一趟寻常的护送行程。
午间歇息在一处临河的茶寮。护卫们迅速清出一张干净的桌子,崔瀺下马,等我从车厢出来,一同坐下用些简单的饭食。清粥小菜,味道寻常,他吃得认真。席间无话,只有茶寮老板殷勤的招呼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潺潺声。
饭后继续赶路。日头渐西,远山轮廓被镀上暖金色的边缘。按照计划,我们将在前方一座名为栖霞镇的较大城镇过夜。
就在距离栖霞镇还有约莫十里路程时,原本空旷的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附近的乡民百姓,扶老携幼,提着篮子,背着包裹,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朝着镇子的方向赶去。越靠近镇子,人流越密,道旁也开始出现一些临时支起的小摊,卖些瓜果、糕饼、针头线脑之类。
“今日……是什么日子?”我忍不住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熙攘的景象,有些疑惑。这热闹劲儿,不像是平常的赶集。
骑马走在车旁的崔瀺闻言,目光扫过道上行人,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镇口隐约可见的、比平日更多的灯火,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旁边一名护卫机警地上前,低声禀报道:“国师,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前方栖霞镇年年此日都有灯会集市,颇为热闹。”
乞巧节,原来如此。
我恍然。在御灵门时,山中清修,对此类民间节日并不太关注,只偶尔听下山的师姐们提起。没想到竟在路上撞见了。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栖霞镇。
镇内景象与官道上又是不同。主街两侧的店铺张灯结彩,挂出了各色花灯,虽天色未全黑,已有点点亮光透出,映得青石板路都染上了一层暖意。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乐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鲜活热闹的声浪。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酥饼甜香,煮得滚烫的糖水甜腻,油炸果子的焦香。混杂女子发间的脂粉香和人群微汗的气息,构成一种独属于节日莫名雀跃的氛围。
我们的马车在这样的人潮中行进艰难。护卫们不得不分散开,小心地在前方开道,既要避免冲撞行人,又要警惕可能的意外。
我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看着那些衣着鲜亮的少女们结伴而行,手中或提着精巧的花灯,或捧着供奉织女的瓜果。看着年轻的男子们故作镇定地走过,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心仪的姑娘。看着父母牵着孩童,指点着各式花灯,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久违的人间温暖与鲜活气息,透过车窗,扑面而来。将我连日来沉浸在伤痛惊惧,离别愁绪中的心神,轻轻撼动了一下。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
虽然很细微,但契约那头,一直平稳如深潭的气息,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片飘落的羽毛,点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崔瀺骑马走在车旁,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侧脸在渐浓的暮色和街边灯火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他似乎对周围的喧嚣热闹无动于衷,甚至微微蹙起了眉,显然觉得这人潮拥挤耽误了行程,是个麻烦。
马车随着人流,龟速挪动,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位置也相对清静些的客栈门前。客栈门前也挂起了应景的彩灯,伙计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往来的客人。
“今夜在此歇息。”崔瀺下马,对护卫吩咐道,“安置妥当。”
护卫们应是,迅速行动起来,与客栈掌柜交涉,安排房间,检查环境。
崔瀺走到车边,掀开车帘。暮色与客栈门前的灯光一同涌入车厢,照在我脸上。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我唇角尚未完全褪去的那丝极淡的,因外界热闹而生的柔和痕迹。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扶我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