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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若教眼底无离恨(五)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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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负责催促的亲卫统领,而是崔瀺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同色的轻薄披风,墨发用玉冠整齐束起,脸上看不出特别的表情,只有惯常的沉静与一丝清晨的微凉。阳光恰好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淡淡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从我打理齐整的装束,到我至少表面平静的脸,最后,停驻在我那只自然垂在身侧的榉木右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亲卫识趣地停在了院门外,并未跟随。
我站在原地,看着崔瀺一步步走近,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强行稳住。昨夜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还历历在目,他此刻前来,是还有什么未尽的责任要交代?还是来做个彻底的符合他国师身份的,客气而疏离的送别?
崔瀺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社交礼仪中合适的尺度。
晨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清新的气息,也微微拂动他披风的边缘和我斗篷的一角。
“都收拾妥当了?”崔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我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垂下,落在他披风领口一枚样式简洁的玉石扣上。
“此去御灵门,路途不算近。”崔瀺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你伤势初愈,虽有小……白孔雀载行,仍需谨慎。若遇不便,可凭此物,向沿途任何骊国官府或驿站求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并非我预想中的代表他身份的信物或令牌,而是一枚小而温润的白玉坠子。玉质普通,雕工也简洁,只是一枚平安扣的样式,用一根深蓝色丝绦系着。看起来,更像是市井中寻常可见寓意平安的普通配饰。
我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拿着。”崔瀺将玉坠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没什么变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值什么,但上面的印记,官府之人认得。”
我这才注意到,在那白玉平安扣的边缘,似乎以极精微的手法,镌刻着一个复杂纹样。那并非骊国官印,倒更像某种私人的独特标记。
心头压抑的那潭死水,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这算什么,责任之外的额外关照,还是确保他口中的责任能彻底了结的最后保险?
犹豫片刻,我还是伸出了左手,接过了那枚玉坠。入手微凉,玉质细腻,丝绦柔软。我将它握在掌心,低声道:“……多谢国师。”
“不必。”崔瀺收回手,目光似乎在我握住玉坠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早些动身吧。”
说完,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院门的路径。姿态明确。他来,就是为了送这枚玉坠,做最后的交代,然后,送客。
一切在他名为责任的框架内,清晰,利落,不留丝毫模糊地带。
最后一丝隐秘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如同阳光下的露珠,悄然蒸发殆尽。心口钝痛似乎也变得麻木。若这样干脆利落的结束,最好。
我握紧掌心的玉坠,冰凉触感让我更加清醒。我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告别礼,然后,迈步,准备从他身侧走过,走出这方小院,也走出这段纠葛。
就在我的肩膀即将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我的左手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却不容挣脱的,坚定至极。
我浑身猛地一僵,脚步顿住,愕然转头,看向他。
崔瀺依旧侧身而立,目视前方,并未看我。只有那只握住我左手手腕的手,和他骤然紧绷了些许的侧脸下颌线,泄露他此刻绝非表面的平静。
“还有一事。”崔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罕见的,近乎艰涩的滞重。
我的手腕处传来他掌心微凉的体温,和那不容忽视的握力。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契约相连的那头,原本一直沉寂的情绪,骤然掀起剧烈混乱的漩涡,不是冰冷的责任计算,翻涌更加原始汹涌,也更加难以自控。
“什么……事?”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过电般的酥麻。
晨光,庭院里的风,檐角的鸟鸣,甚至门外亲卫低微的甲叶摩擦声,都骤然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左手腕处那圈微凉却异常清晰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却固执地不肯与我对视的侧脸轮廓。
崔瀺握住我手腕的力道,与其说是阻止我离开,不如说像时间之河在这里打了一个生硬的结,将那些无声的,所有未尽之言,未竟之绪,都死死地堵在了这个相触节点。
“还……有什么事?”我重复问道,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干涩,几乎要淹没在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里。
掌心那枚平安扣的玉坠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微弱而清醒的疼。
崔瀺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我,目光像是被钉在了前方院墙上斑驳的日影里。那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指腹下的脉搏,正以我自己都能清晰感知的疯狂频率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指尖,也顺着那无形的契约纽带,将这份仓惶悸动,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他应该感觉到了。他一定感觉到了。
这认知让我的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一种混合着羞窘慌乱和某种隐秘期冀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也顺着那共通的灵犀,丝丝缕缕地反馈给他。
我能感觉到,契约那头属于他的情绪漩涡更加混乱。高树的冰冷壁垒正在被灼热从内部冲击融化,却又被强行压制重塑,挣扎于克制间交锋,理智与情感撕裂。
久到我的手腕在他掌心都开始微微发麻,久到晨光偏移一分寸地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更柔和的金边。
他终于,极慢地转过了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入了我的身影。即使阳光落进去也未能驱散其中的幽深,反而照亮了那深处翻涌着的我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
那里有挣扎痛楚,有不甘隐忍,有千言万语滞涩,还有近乎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崔瀺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前所未有的近乎艰难的郑重:“此去……保重。”
简单的,客套的,在任何分别场合都适用的四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寂静晨光里,也砸在我骤然紧缩的心口。
崔瀺说完,那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看进我灵魂深处,将这简单的四字深深烙印眼底。握着我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些许,力道大得几乎让我觉得有些疼,仿佛带着不愿放手的执拗。
这不像一句告别。
更像一句带着千钧重量的嘱托,一句被层层冰壳包裹,却终于泄露出一丝内里滚烫岩浆的誓言。
“照顾好自己。”
他又补充了五个字,语气依旧生硬,带着一丝他惯有的命令般的口吻。可是配上他此刻的眼神,和那紧紧箍着我手腕的、几乎要嵌入我骨血般的力量,这命令听起来,却更像是,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怔怔地看着崔瀺,看着他眼中那片汹涌却强行压抑的深海,看着他紧抿得失去血色的薄唇,看着他额角微微跳动的泄露内心剧烈波动的青筋。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告诫,所有关于责任,界限,了断的念头,在这一刻,被这简单到极致却又沉重到极致的几个字和他这近乎失控的握腕力道,冲击得七零八落。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疼。眼眶也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水汽。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会的”,想说“你也是”,想说很多很多……可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尽管我给的回握,不过是掌心玉坠的棱角,更用力地硌了我自己一下。
这细微得几乎算不上回应的动作,却让崔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随即,那紧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
他的手松开了,指尖最后撤离的瞬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和一抹冰凉得转瞬即逝的眷恋。
他迅速转过身,重新背对着我,月白色的披风扬起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阳光重新被他挺拔的背影遮挡,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我们之间最后那点隐秘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交流,彻底隔绝。
“走吧。”崔瀺对着院门的方向,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淡漠疏离,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坚硬,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与汹涌,只是晨光下一个不真实的错觉。
只有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起的手指,和那瞬间僵直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重新挺直的脊背,泄露并非如此。
我没有再停留,握紧掌心那枚带着他体温余韵的平安扣玉坠,低下头,快步从他身侧走过,走向院门,走向门外等候的亲卫。走向即将展开的通往御灵门的漫漫长路。
晨风拂面,带着青川镇夏日清晨特有的草木与河水混杂的清新。
眼眶里的湿意,终于还是没忍住,滑落下来,迅速被风吹散在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身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定还站在那里。站在那片逐渐明亮的晨光里,站在那方我们共同停留了月余,此刻即将永远告别的青砖小院中。
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消失在属于他的大骊国师的视野与责任之外。
那句保重,那紧紧一握的力道,还有他最后转身时孤绝挺直的背影。
都将和这枚小小的带着他私印的平安扣一起,成为我心底最深处一道无法磨灭亦无法与人言说的印记。
此去山高水长。
愿君亦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