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至 ...

  •   至暑热难当的盛夏,编纂工作进入关键阶段,压力倍增。偏这时,监内起了流言。那日我照常去送整理好的章节,走到崔瀺公廨外,却听见里面传来隐约争执声。

      行至廊下,已经可闻清室内传来清晰的争执,不由得顿住脚步。

      “东翁,非是下官多言僭越,只是您身边那位女助修,终究不妥。”是国子监一位素以方正著称的助教的声音。

      “她在我手下助修已近两载,才华心性,治学严谨,有目共睹。”

      “女子涉足经学注疏已是罕闻,如今更参与国朝典礼仪注的编纂,外界难免微词,说她与你……”

      “说什么?”崔瀺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平日低沉。

      “……说她与你独处一室,深夜谈玄,有违礼法。”国子监助教直言劝诫,语带恳切,“东翁才德冠绝朝野,万人景仰,于清誉亦有损之事,应注重行止,避此嫌疑才是。”

      我僵在门外,夏日熏风拂过,听着屋内那番话却觉脊背微凉,捧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边缘的纸张被手心的薄汗浸得微皱。

      “此次编纂,若非她于训诂礼制流变颇有心得,诸多疑难未必能如此顺利。”崔瀺的声音清晰平静,“我留用她,只因她能胜任,与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无关。君子用人,唯才是举。至于流言,清者自清。”

      “可是东翁,人言可畏,积毁销骨……”

      “够了。若因畏惧人言,便对贤能之士避而不用,无故疏远,岂非因噎废食?违悖礼法求实,举贤任能的真义。”崔瀺骤然截断对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威势,“你位列学官,当明辨是非,若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你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不究实学,不察本心,反倒汲汲于捕风捉影之谈,纠缠于几句无稽流言,与市井长舌何异?此事,不必再议。”

      从未见过崔瀺发这么大火。我怔愣屋外,而室内也静默片刻。

      随后是那人略带悻然的告退声。闻声,我连忙闪身避至廊柱之后,待那助教脚步声远去,才调整呼吸,举手叩门。

      “进来。”崔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夏日炽烈阳光透过窗棂,为他挺拔孤直的背影镀上一层耀眼却近乎淡漠的金边。他未曾回头。

      “先生,这是今日整理好的篇目注疏。”我将书卷轻轻置于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之上,声音有些发紧。

      崔瀺转过身,面上已无愠色,也未见波澜,只那双深邃眼眸看过来,平静如古井:“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学生……并非有意窃听。”我垂首。

      “无妨。”崔瀺走回案前,翻开我呈上的书稿,“听见了也好。你只需谨记,立身于此等清要之地,凭的是真才实学,一颗公心。其余纷扰皆过耳微风,不值挂齿。”

      腹中学问,手中实绩,为公之心。我在心中默念,而后恭敬躬身:“学生日后定将先生交付的任务都做得扎扎实实,不令先生今日这番回护白费。”

      可话虽如此,接下来的几日,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待崔瀺愈发谨慎起来。我刻意减少了在藏书阁停留的时间,交稿即走,尽量避免与崔瀺独处落人口舌。

      在藏书阁查阅典籍时,若见崔瀺在内,我便另寻他处。呈送稿件,力求言简意赅,交割清楚便寻由离开。崔瀺就某些疑难处出言询问,我也尽量在其他书吏在场时上前回话。

      同僚或许以为我更加勤勉守礼,只有我自己知道悄然绷紧的心弦。

      直到那日黄昏,我正欲将最后几册校订好的卷帙归架后离开,崔瀺叫住了我。

      崔瀺手中正拿着我前两日呈上的一份细则修订:“你近几日交来的稿子,笔迹略显浮躁。记载有细微出入,细则这处,你以往会仔细查阅互证,可此次却直接沿用旧说,甚至未加辨析,虽是全稿小瑕,非你素日作风。”

      “是学生疏忽了,日后定当更加注意。”我的脸上发热,低头听训。

      “虚浮急促,可见心绪不宁。你不是疏忽,”崔瀺语气平常,但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清澈洞明,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缓缓说道,“你是一门心思在避嫌。”

      崔瀺洞若观火的黑眸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褶。我被他直白的话语钉在原地,羞愧与被看穿的慌乱交织。

      “愚昧。”崔瀺轻轻吐出两个字,他放下手中稿纸,绕过书案缓步走近,“因几句无根之言,便畏首畏尾,乱了自己的方寸。”

      我怔怔地望着他,胸中翻涌种种顾虑惊惶与委屈:“可这样会给先生带来麻烦。”

      “我的麻烦,我自己会处理。”

      崔瀺在我面前一步之遥停住,夕阳余晖透过高窗,在他玄色常服上流淌,眸光沉静,却带着迫人的力量:“我当初从国子监的一众生徒中留选你在钦天监,是你能沉得下气在典籍规章抽丝剥茧的耐心,能在繁琐礼法中寻绎是非曲直大义的慧心。莫因畏惧莫须有的嫌疑,自行画地为牢,舍本逐末。”

      “先生所言极是……”我失语片刻,在知遇感激和难言惭愧中斟酌词句,“学生此前确是愚钝,心随境转为浮言所扰,忘了治学的根本,也……也辜负了先生的信任与期许。”

      崔瀺从案头取出一卷崭新的稿纸:“此篇疏解,三日后要。你心思既乱,今晚便留在这里,什么时候静下心来,什么时候开始写。”

      我愕然接住那卷崭新稿纸,眼看日已西斜,却彻底找不到话头启齿离开:“可是……”

      “没有可是。”崔瀺的话语渐转深沉,金石相叩,“若你真认为你我之间,除却学问公务,尚有其他需要避忌之处,那才是落了下乘,辱没了你自己,也看轻了我崔瀺。”

      我一时无言。

      “君子处世如明镜悬堂,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你若自己先疑道路,慌了心神,才是授人以柄,自陷泥沼。”崔瀺话语微顿,他最后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记住,在这里,你的立身之基,唯有学问二字。做好你该做的,守住你该守的。其余,天塌不下来。”

      “……先生今日点拨,学生受教。”我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学生既立志于此道,从今往后,定当沉心静气,只问学问深浅,不惧人言是非,心如磐石任风吹浪打。”

      他不再多看我,转身回到案后,重新拿起了笔。仿佛刚才那番话语,只是随手拂去砚台微尘。

      我立在原地,窗外暮色渐合,阁内烛火未明。刚才崔瀺那番冷静到近乎严苛的剖析,令我内心惶惑无措被那席话涤荡一空,我默默走回自己的书案,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了方才那份被指出错漏的稿子,提起了笔。

      那一夜,我们相对而坐,各自伏案。藏书阁里只有书页翻动声和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夏夜窗外蝉鸣阵阵,阁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樟木气息。

      偶尔抬头,能看见崔瀺专注的侧脸。不知为何,心中本来面对他的忐忑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子时过半,我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发现崔瀺早就不知何时已经停笔,正静静看着我。

      “写完了?”他问。

      “是。”

      “心静了?”

      “……静了。”

      崔瀺微微颔首,竟露出一个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便好。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崔瀺仍坐在灯下,身影被暖黄的光晕包裹,显得不再那么冷硬。

      “先生,”我轻声说,“谢谢。”

      他未抬头,只摆了摆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