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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高三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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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高三开学。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字——“高三,加油!”红色的粉笔,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像在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高三了。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这里,看着“高二”两个字。前年这个时候,他站在这里,看着“高一”两个字。三年了。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只记得每一步都很难。高一上学期,他是年级第三,是班长,是老师眼里最有前途的学生。然后他病了。掉到一百三十名,不敢去食堂,不敢见人,手腕上戴着皮筋,每天晚上弹。然后林归来了。然后他开始吃药,停药,反复,崩溃,好起来,又崩溃,又好起来。现在他站在高三的教室门口,手里没有皮筋,手腕上没有伤痕,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陪了他一年半。从冬天陪到春天,从春天陪到夏天,从夏天陪到秋天。现在秋天又来了,他还在。
“你在看什么?”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调。
看那行字。“高三,加油!”
“你怕吗?”
有一点。不是怕考试,是怕累。高三会很累。每天做题,每天背书,每天考试。一天一天地,像机器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你撑得住。你撑过更难的时候。”
什么时候?
“高一。你从一百三十名撑到四十七名,从四十七名撑到三十一名,从三十一名撑到十九名,从十九名撑到十四名。你撑了一年半。再撑一年,就结束了。”
林倦没有说话。他走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的位置没变,还是最后一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上。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他看了几秒,然后握拳,又松开。
前排换了一个人。顾染转学了,上学期期末就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她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走了。林倦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看了一会儿。她不在,他不用回答她的问题了。不用回答,就不累。不累,就轻松。轻松了,就想做题。他拿出化学课本,翻开第一章。化学反应与能量,焓变,熵变,盖斯定律。他看了一节,又看了一节。看到第三节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远舟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林倦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审视的停,是那种“我看到你了”的停。他在说:你在这里,我知道。林倦点了点头,陈远舟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都知道了。
“高三了。”陈远舟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这一年会很累。但累完了,就结束了。你们要做的,不是想有多累,是每天做该做的事。一天一天地,就做完了。”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陈远舟说‘一天一天地,就做完了’。”林归说。
嗯。和我说的差不多。
“你和他想的一样了。”
嗯。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想他的,我想我的。他的我想不到,我的他想不到。现在想的一样了。不是他变了,是我变了。我变到他那边了。他那边是对的。一天一天地,就做完了。
林倦拿起笔,开始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写了一页,又写了一页。下课的时候,苏澈从隔壁组跑过来,站在他桌边。
“林倦!你中午去食堂吗?一起!”
“去。”
“好嘞。”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回去了。林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还在。不在前面,但在隔壁组。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骂题难。不坐在一起,也还是朋友。
“苏澈还是你朋友。”林归说。
嗯。
“你以前觉得朋友会走。”
以前怕。怕他们走了,我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了,就会掉。掉了就爬不起来了。现在不怕了。他们走了,还有你。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我不会走。”
我知道。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看到林倦端着餐盘走过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她说。
“嗯。”
林倦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菜是糖醋排骨和清炒小白菜,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糖醋排骨。酸甜的,热的,肉很嫩。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今天来得早。”沈栀说。
“下课就来了。”
“以前你会等一会儿。等人少了再去。”
以前怕。怕人多,怕吵,怕被人看到。现在不怕了。人多就人多,吵就吵,看到就看到。不会死。
“你变了。”
嗯。变了。
沈栀低下头,继续吃面。林倦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耳朵上还是戴着那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她吃饭的时候,会看别的地方。看窗外,看手机,看自己的手。现在她看着碗里的面。看着面,吃面。吃着面,不说话。不说话,也不尴尬。这就是朋友。
“沈栀。”
“嗯。”
“你高三有什么目标?”
“考上大学。一本。什么学校都行。”
“你呢?”
“考上大学。一本。化学系。”
沈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学化学?”
“嗯。想当化学老师。像刘峥那样。”
沈栀点了点头。“你会当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说了,就会做到。”
林倦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他想起了高一的时候,他不敢来食堂,每天在教室里吃饼干。那时候他觉得食堂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人多,声音大,每个人都在看他。后来林归帮他打饭,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吃完了第一顿热饭。那时候他手在抖,饭在嘴里没有味道。但他吃完了。吃完了,就知道自己可以。可以来食堂,可以坐下,可以吃饭。可以活着。
“你在想什么?”林归问。
想高一。不敢来食堂。你帮我打饭。
“你当时手在抖。”
嗯。抖得很厉害。饭都夹不稳。
“你吃了半碗饭。吃完了,你说‘好吃’。那是你第一次说‘好吃’。”
因为真的好吃了。不是饭好吃,是活着好吃。以前不觉得。以前觉得活着就是疼。吃药疼,吃饭疼,睡觉疼,呼吸疼。什么都疼。那天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时候有人在。有人在了,疼就不那么疼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我记得”的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刘峥站在讲台上,讲的是高三第一章——化学反应与能量。林倦听着,记笔记。他做对了一道题,又做对了一道。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刘峥走到他旁边。
“林倦,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复习。有机部分在加强。”
刘峥点了点头。“高三了,时间会更紧。你要安排好时间,不要顾此失彼。”
“我知道。”
刘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倦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苏澈。他站在楼梯口,背着书包,正在看手机。看到林倦,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林倦!走,一起回去!”
“好。”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沿着操场边的路往校门口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你暑假干什么了?”苏澈问。
“复习。竞赛。高三的内容。”
“我也是。我妈给我报了个补习班,每天上课,累死了。”
“有效果吗?”
“有。数学进步了。上次模考考了125。”
“不错。”
苏澈笑了。“你暑假扔铅球了吗?”
“扔了。每周去两三次。”
“还扔得动吗?”
“扔得动。七米八。”
“牛逼。”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高三了,一起加油。”
“嗯。加油。”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苏澈往左拐,林倦往右拐。苏澈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林倦!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毕业了!”林倦看着他,点了点头。苏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林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家。
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很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碎金。他想起高一的时候,他第一次坐在槐树下吃饼干。那时候他不敢去食堂,每天中午来这里,坐在石凳上,吃几片饼干,喝几口水。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地方是他的避难所。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目光。只有他和他的饼干。现在他不需要避难所了。但他还是来了。不是来避难,是来看。看这棵树,看这些叶子,看这些光。看自己从高一走到高三,从不敢来人到敢来,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看槐树。高一的时候,我在这里吃饼干。
“你吃了很久。从高一吃到高二。吃了快一年。”
嗯。后来不吃了。后来去食堂了。后来不需要饼干了。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从树下走开,继续走。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了三道题。”林归说。
嗯。
“你昨天做了五道。”
昨天做得多。今天做得少。但做了。做一道是一道。不会因为昨天做了五道,今天就要做六道。今天做了三道,也是进步。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全黑,九月的白天很长,六点多还有光。灰蓝色的光透过窗户,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影子。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边有一片橘色的云,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
“林倦。”
嗯。
“你高三了。”
嗯。
“一年后,你就毕业了。”
嗯。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不是不喜欢这里,是待太久了。待了三年,待够了。想去一个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是病人,没有人知道我吃过药,没有人知道我手腕上有过皮筋。没有人知道我身体里有你。他们只知道我是林倦。是那个化学好、铅球好、不怎么说话的人。就够了。
“你想藏起来?”
不是藏。是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不是把以前抹掉,是带着以前往前走。以前在,但不用天天看。天天看,累。不看了,轻松。轻松了,就能走更远。
“你以前不想走。以前只想停。”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想走了。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滚不动就停。停够了再走。反正不会死。死过了,没死成。没死成,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只能活着。活着,就只能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天边那朵云一样的亮。很亮,很稳。
晚上,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
“林倦。”
嗯。
“你今天对苏澈说了‘加油’。”
嗯。
“你以前不会说。以前只会说‘嗯’‘好’‘知道了’。”
以前说不出口。怕说了,做不到。做不到,丢人。现在不怕了。说了,就去做。做了,就做到了。做到了,就不丢人。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毕业。梦里的毕业不是离别的,是开始的。他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毕业证书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着。站着,等。等下一个开始。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毕业,是因为他没有哭。没有哭,说明他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