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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结果 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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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那天,林倦正在食堂吃饭。沈栀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碗面。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倦吃着饭,脑子里在想别的事——竞赛成绩,已经等了快两周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
“你今天看了七次手机。”沈栀没有抬头。
“有吗?”
“有。每次间隔不到三分钟。”
林倦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西蓝花是凉的,食堂的菜总是凉得快。
“你在等什么?”沈栀问。
“竞赛成绩。”
“什么时候出?”
“不知道。说是一月中。”
“现在才十二月。”
“我知道。”
沈栀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林倦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是刘峥的消息:“成绩出来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林倦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没有说几等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就是“成绩出来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我先走了。”
“好。”
林倦走出食堂,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他的步子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风吹在脸上,十二月的风,冷的,割得脸颊生疼。他没有缩脖子,没有把手插进口袋里,就那么走着。
“你走得太快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嗯。
“你紧张。”
有一点。
“不管什么结果,你都做了。”
我知道。但还是紧张。
林倦走到刘峥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进来。”刘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推开门,走进去。刘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纸。看到林倦进来,他放下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林倦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但手心出汗了。
“竞赛成绩出来了。”刘峥说。
“嗯。”
“省二等奖。”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省二等奖。不是一等奖,不是没得奖。二等奖。他张了张嘴,想问“差多少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刘峥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把那沓纸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张表格,有名字、学校、分数、奖项。林倦,省二等奖,差一等奖5分。5分。一道选择题的分。
“你离一等奖只差5分。”刘峥的语气很平,没有安慰,没有惋惜,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的实验设计拿了很高的分,但有机推断扣了比较多。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中间产物写漏了一个取代基。漏了一个,后面全错了。”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抖。他在心里回想那道有机推断题。中间产物写漏了一个取代基。他知道是哪一个。写的时候犹豫过,觉得那个取代基应该在,但为了省时间,没有加上。他选了一个更快的路径,但那个路径是错的。如果他多加一步,把那一步写完整,也许就不会扣那么多分。也许就是一等奖了。也许。
“林倦。”刘峥叫他。
“嗯。”
“二等奖已经很好了。全省前几十名。你才高二,还有一次机会。高三还能再考。”
林倦抬起头,看着刘峥。“……谢谢刘老师。”
刘峥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回去,摞在其他的纸上。“回去好好总结。明年再来。”
林倦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后背。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省二等奖。”林归的声音很轻。
嗯。
“差5分。”
嗯。
“你难过吗?”
不知道。不是难过。是差一点。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差一点比差很多更难受。差很多是够不到,差一点是差点够到。够到和差点够到,不一样。
“你去年差一名,今年差5分。你总是在差一点。”
林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根日光灯管,没有开。他看着那些灯管,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失望吗?”
“不失望。你试了。试了,就够了。”
不够。二等奖不够。我要一等奖。
“你明年还可以考。”
明年是明年。今年是今年。今年就差5分。5分。一道选择题。如果当时没有省那一步,如果多写一个取代基,如果多检查一遍。太多的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在扎他。
“你不能总想‘如果’。想了也没用。成绩已经定了。”
我知道。但控制不了。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到停不下来。
林倦从墙上起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槐树下。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风吹过来,呜呜的,像在哭。
“林倦。”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沈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你怎么在这?”林倦问。
“路过。”沈栀说。
林倦知道她不是路过。刘峥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东头,食堂在西头。怎么路过都不会路过这里。但他没有拆穿。沈栀在旁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
“成绩出来了?”她问。
“嗯。”
“几等奖?”
“省二等奖。”
沈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恭喜”,没有说“已经很好了”,没有说“下次加油”。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在那里,没有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差多少分?”沈栀问。
“5分。”
“差一点。”
“嗯。差一点。”
沈栀没有再问。她把书翻开,假装在看。林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他听到沈栀翻书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有节奏。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走了。”
“好。”
林倦走回家。路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但觉得地是软的。他开门,换鞋,洗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他翻开化学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方程式。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竞赛成绩出来了。省二等奖。”母亲过了几分钟回了:“不错。下次再努力。”不错。下次再努力。和以前一样。没有惊喜,没有失望。就是“不错”。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林倦。”
嗯。
“你妈说了‘不错’。”
嗯。
“你以前听到‘不错’会觉得不够。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不够。但不想跟她说了。说了也没用。她不懂。她不知道省二等奖和一等奖差多少。她不知道5分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不错”和“下次再努力”。
“她尽力了。”
我知道。她尽力了。我也尽力了。但尽力不等于够。不够就是不够。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有点快。
“你今天心跳一直比平时快。”林归说。
因为一直在想那5分。
“你想了多久了?”
从刘峥办公室出来到现在。两个小时。
“你打算想到什么时候?”
想到不想为止。
“你以前会想好几天。”
现在也会。但不会那么久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想了也没用。但脑子不听我的。它要想,就让它想。想够了就不想了。
林倦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暗了,灰蓝色的,路灯还没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课本,开始做题。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完第三道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今天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林归说。
嗯。因为脑子里还在想那5分。
“你一边做题一边想?”
嗯。做题的时候,想的是题目。做完一道,停的时候,想的是那5分。
“你累不累?”
累。但不想停。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会想更多。做题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脑子在做题。停下来,全部脑子都在想那5分。那更累。
林归沉默了几秒。“那你继续做。我陪你。”
林倦拿起笔,继续做题。他又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到第五道的时候,笔尖停在了纸上。他看着那道题,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
“林归。”
嗯。
“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不是竞赛的事。说别的。说今天早上那只猫。说我路上看到的。说你看到的。说什么都行。
林归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早上,那只橘猫不在单元门口。你路过的时候,看了它经常蹲的位置,看了两秒。你没说什么,但你在想‘它去哪了’。你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它从花坛后面跑出来。它跑得很快,尾巴竖着,直直地朝你跑过来。你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它比上周又胖了一点。你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听了大概十秒。然后你站起来,走了。它没有跟过来。它蹲在花坛边上,看着你走。你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它一眼。它还在那里。”
林倦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看了一眼菜单,没有进去。你在想‘红豆奶茶,三分糖’。你很久没喝了。你想喝,但不想停下来。你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转身走回去,推开门,买了一杯。你捧着奶茶走在路上,喝了一口。烫的,甜的。你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你喝得很慢。到家的时候,奶茶还剩半杯。你把它放在茶几上,换了鞋,洗了手。然后你喝完了剩下的半杯。”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一点。
“林归。”
嗯。
“你记得那么清楚。”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你今天没有说那5分。”
“你不想听。”
嗯。不想听了。听够了。想了两个小时,听够了。
“那你还想吗?”
不想了。想累了。累了就不想了。
林倦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
“林倦。”
嗯。
“你明年还会考吗?”
会。
“还会考一等奖?”
会。
“你怕不怕又差一点?”
怕。但怕也要考。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再多写一步,如果多检查一遍,如果不再省那点时间,我能走多远。我不想再差一点了。
“那你明年怎么做?”
多做题。多总结。考试的时候,不省时间。该写的步骤都写。不该省的步骤不省。写完了,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
“你以前也会说‘下次会更好’。但说完就忘了。这次不会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想了两个小时。想了两个小时,不会忘。”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林归。”
嗯。
“你明年还陪我吗?”
“陪。你考几次,我陪几次。”
“考到一等奖呢?”
“也陪。”
“考完竞赛呢?”
“也陪。”
“考完高考呢?”
“也陪。”
“大学毕业呢?”
“也陪。”
“老了以后呢?”
“你活着,我就在。”
林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林归的手旁边。两只手——一只□□的,一只意识的——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贴着手指。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道有机推断题。梦里他没有写漏那个取代基。他多写了一步,把结构画完整了。然后他得到了满分。他看着卷子上的分数,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梦。不是因为满分,是因为他笑了。在梦里,他对自己笑了。他知道那是梦。但梦里的那个他,是真的他。那个会多写一步、不省时间的他,也是真的他。明年,他会成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