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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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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虞京都,丞相府内,西花厅里。
丞相何建峰正与一道人对弈。有幕僚前来禀道:“何相,那人进城了,刚到枢密使府中。”
何建峰一边落子一边说:“知道了。”
枢密使府,书房。翁婿两人面色严肃。
楚思远端起茶,用盖子轻轻拂了拂。明前新茶的清香扑鼻而来。
楚思远从他岳父口中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十年里,作为焉州最具势力的两个世族,庄何两家和过去几百年一样上演着豪门争斗。不同的是,作为何氏族长的何建峰,经过十年经营,已经隐隐成为百官之首,势力盘根错节,几乎覆盖了整个大虞。
庄礼接着刚才话题继续说:“这次并没有旨意让你回来,几个月前宫内便传出消息,陛下已经不能言语,近日更是昏迷不醒,龙驭宾天只在朝夕。让你回来定是何建峰那老匹夫的主意!”
庄礼站起身来,慢步走到墙边,轻轻拍了拍架子上的剑,沉声道:“梁州和云州都是你的老部下,即便你没有了爵位官职,也是皇家血脉。十年前他们动不了你,现在又想趁着陛下病危,斩草除根。只是,宁儿他们娘俩你须得安顿妥当!”
楚思远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片刻后起身说:“家中的事岳父放心。朝中那些人是不怕天下大乱的,不管谁坐在那把龙椅上,朝堂之中都有他们的位置。这些文官,没见过血流成河,真有兵凶,早就龟缩了。但他们哪里知道,一旦开启战事,百姓就是九死一生!”
庄礼听了这话,刚张开口,又沉默下来。
“待明日退朝再说吧,你好好歇息。”庄礼说完,出了书房。
清晨,大虞皇宫。
大殿上,小皇帝端坐龙椅,眼神游离不定地看着群臣。
龙案下,枢密院正使庄礼和宰相何建峰分坐两边。
何建峰轻咳一声,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他从左到右缓缓扫视了大殿内的群臣,开口道:“各位可有事上奏?”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郭俊出列,朗声奏道:“大虞开国之初,先皇顺应天道,体恤民情,休生养息,从顺德元年开始全境免税负三年,为大虞的盛世打下了基础。当今皇帝秉承先帝治国之道,十年不懈,才有了今日的昌盛。究其原因,皆是遵循天道,顺其自然。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民间皆自发供奉道祖。为顺应民心、固大虞万世基业,更为秉承先帝‘以道治国’之旨,契合当今陛下推崇道门之意,现请封道门道祖为大虞天师,定道宗教义为治国根本!”
殿内议论声顿起。
何建峰接过内侍捧来的奏折,略翻看了一眼,望向庄礼道:“老令公有何高见?”
庄礼半闭着眼,不痛不痒地说:“此事关乎国本,牵扯宗门万千,非臣等可妄议,需请陛下圣裁。”
他心知肚明,礼部不过是替对面那老匹夫传话而已,这哪里是封一个死了几百年的道士为大虞国天师的事,一旦道门独尊,云台宗和书院就被压得死死的,还不立即就反了?岂不天下大乱?
“万万不可!”殿内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是国子监祭酒李传福,虽长得尖嘴猴腮,却一脸倔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何建峰抬眼看着李传福,脸上露出不悦,一闪即逝:“说来听听。”
“封道祖为大虞天师,道宗教义就成为国家教义。万物万法,岂能以一言蔽之?”
郭俊反驳道:“如果不是先帝以道法治国,哪里有大虞今天?祭酒的意思是先帝都错了?”
此乃诛心之问。
李传福一愣,正要辩解,庄礼大声呵道:“你们要辩,下去辩!或写折子上来,老夫没功夫在这儿听你们瞎扯,这事陛下自有分辨!”他带兵出身,声如洪钟,下面两人立即噤了声。
可谁都知道,新帝尚幼,朝中之事都是阁老和这位令公决断,陛下自有分辨,不过是推脱之词。
何建峰心里骂了一句“老匹夫”,口中却淡淡说道:“老令公所言极是。”
话音刚落,吏部尚书杜秦又出班上奏,说是在此非常时期,可否将几个刺史招回京都,以免不测。
殿内一群武将立即炸开了锅,纷纷开骂,杜秦脸一阵红一阵白,哪里还有分辩的机会,只好眼巴巴望着沉默不语的何建峰。
涉及军务,庄礼不开口,何建峰断不会先下结论的,任由一群武夫在殿中喧哗。
庄礼见武将们宣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话。
“书生之言!这种时候让他们进京,就是添乱!一个人带三百卫队,四个州一起来,就是一千二百人,安顿在哪里?进城还是不进?队伍各不相属,谁来统管?这些王八羔子个个都如狼似虎,闹出事来,是禁军来镇压还是京兆尹的府兵来处置?”庄礼不急不缓地说着,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大殿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再说了,没有陛下的亲笔诏书,你有办法调动这几位爷?真本事啊!”
杜秦听得心里发毛,又不敢分辩,哆嗦半天说道:“老令公,下官不是此意。”
杜秦的话音未落,庄礼瞪眼厉声呵斥道:“不管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就是这个添乱的事!意欲何为?亏你为官几十年,见识都让狗吃了?”
这话再说下去,扰乱朝政、干涉军务这两条就坐实了,随便一条都足够摘他杜秦的乌纱帽。
杜秦扑通跪了下去,一股凉意沿着后背直冲脑门。
何建峰眼见再不说话,那个老东西发起狠来,可真的敢现场就发落了这个从二品的尚书,虽恨杜秦太不争气,还是开口道:“老令公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说进京添乱,单说边境一旦有事,连个做主的都没有。此议作罢。”
见大殿里安静下来,钦天监监正王国正出班道:“启禀何相、老令公,下官昨夜观天象,见北斗晦暗,紫微动摇。北方有赤气冲天,状如龙蛇,经夜不散。此非吉兆”
庄礼微微一震,北方,不就是说的梁州吗?楚思远在梁州隐忍了十年,你们这是要连根拔起了?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何建峰,恨不得窝心一脚踹死这老不死的东西。
一转念,看了看站在殿下的长子庄前文,目光相对,拿定了主意。他死死盯着王国正,说道:“哪个北方?北金要毁约?”
“是梁州。”王国正平静地说:“下官想请玉京观的道长一同前往,对照天象,实地勘验。可否,请陛下示下。”
这是大事,大虞循天道治国,上天的示意没有人能置之不理。
何建峰立刻说:“准了!”然后转头问庄礼:“老令公以为呢?”心想,老家伙,我看这事儿你怎么阻拦。
没想到庄礼满口答应,正暗喜,庄礼却说:“这等大事,涉及边境,枢密院也安排人一同前往,遇事可及时酌情处理!”
不等其他人开口,庄礼盯着殿前都指挥使庄前文说:“你安排上等军马和精干护卫,定要保监正和玉京观道长的平安!”
庄前文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行礼大声道:“遵命!”
此刻,何建峰肠子都悔青了,恨自己不该多问最后那一句。
庄礼退朝回到府中,将今日朝堂上的事仔细讲给楚思远听了。最后说道:“这事要尽快拿主意。”
楚思远听罢,沉默不语。
庄礼见他半天没有反应,着急地说:“你说话呀!要不就按我的意思办?”
楚思远站了起来,对庄礼说道:“我心里有数了,烦请岳父帮我办几件事:第一,这两天安排人把我老宅的偏院收拾出来;第二,你让前文兄安排的人在途中耽误两日。第三件事,你让人去找国子监祭酒李传福,让他把这封信马上送到书院程夫子手上,不得有半分耽搁。最后,我写封信,你派人火速送去梁州,交给阮经文,让他带宁儿去山崖书院。”
庄礼一听就明白了,立刻让人去办理。
楚思远舒了口气,对庄礼说:“我这就去找何建峰。”
不等庄礼回答,他微微躬身行礼,转身出了门。
四月的京都比梁州的小镇热上许多,从岳父家中出来,穿过两条街便是丞相府,一路走来,楚思远额头上冒出些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去额间汗珠,理了理衣衫,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帖子,不多时,丞相府的中门大开,何建峰亲迎出来,恭敬地行礼:“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思远“嗯”了一声,神色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随何建峰进了大门,穿过雕花影壁,来到雅致清幽的西花厅。
两人分主次坐定,侍女端上温热的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厅内只剩下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何建峰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知道殿下要来,就没敢午睡。殿下定是有了主意?”他语气恭敬,目光紧紧落在楚思远脸上,不肯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
楚思远见他如此直接,也就没有客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十年前,你就处心积虑地算计我。我清楚,你我本无恩怨,只是我挡了你的道,挡了你们何家更进一步的路。”
楚思远停下来,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带谦恭的何建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中沉淀下来的那份气息依然逼人。
何建峰仔细听着楚思远的话,把每个字都掰开了琢磨。没有恩怨,那就一切都好谈,这是对面那个十年威风不倒、即便落魄也依旧气场慑人的人,要表达的核心意思。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清了清嗓子,躬身回答:“殿下明察秋毫。”
楚思远接着说:“如今,我又挡了你的道,是不是?”
何建峰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面无表情,只是一言不发。
“我很好奇,为什么总是我站在你的道中央呢?”楚思远身子微倾,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是你选错了道,还是我站错了道?现在,我想清楚了,因为我没有道,你压根儿不知道我在哪条道上,所以在你眼中,每条道上都有我的影子。”
何建峰这次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这位爷是提着免战牌来的。他略弯了一下腰,拱手道:“是老臣糊涂!”
“你清楚得很,你要是糊涂了,天底下就没有明白人!”楚思远打断何建峰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长话短说,这次我来京都,想多住些日子,安安心心把这些年行医的心得整理了,说不定还能惠及后人。其他事,没一点兴趣,也不想有人来打搅我。来拜访阁老,就是提前请罪,若是往后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不知殿下住哪里?”何建峰连忙问道,语气里的恭敬又真切了几分。
“还能住哪里?”楚思远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我老宅子的偏院够我住了,其他地方也住不下我。”
何建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颤声道:“老臣替大虞谢过殿下!”
半盏茶的时间,刀光剑影化于无形。
“不用谢我,一定要谢的话,谢谢我家犬子吧!”楚思远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起身告辞。
何建峰闻言,愣了一下。
他将楚思远送走后,回到书房,反复咀嚼着刚才楚思远的话,沉默不语。
幕僚上前问道:“相爷就这么让他走了?”
何建峰喃喃道:“他若要走,谁能拦他?”
正午的日头愈发炽烈。
楚思远走出丞相府,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的京都,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不停,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谋划。
与京都的燥热不同,千里之外的临江小镇,正被阴雨笼罩。一声春雷轰然作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也把楚宁从午眠中惊醒。
他揉了揉眼,不觉望向京都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