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改命计划》吁青

3、享受 他在笑

　　翌日，开学典礼。
　　修成阶梯螺旋型的半圆会场由白灰两色组成，干净协调的色彩对比增添了几抹肃穆庄重，场外光线从半弧形的玻璃墙聚光而入，和填满在螺旋空隙的上万恩洛斯学生专注的目光一齐——聚焦在前方讲台伫立的人影身上。

　　那是一个瘦高的青年，眉眼精致过人，发色在光下折射出一层暖光，他背脊挺立，左手握住讲稿，嗓音清脆悦耳，哪怕讲得是枯燥的学业进度规划主题，也如清风过境，将场上的燥热和沉重都拂去许多。

　　自他开讲开始，温洛就听见人群里爆发了一阵窃窃私语，他一心二用，一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一边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台上的青年身上。

　　“是狄安啊，一进学校就备受关注，不只学习好，人也长得好……”
　　“废话，你不看狄家是什么背景，虽然现在从党派之争退下来了，但影响势力还很大，不管之后哪个政党当政，都得给几分薄面给他家，狄安可是他们家唯一的独子，还是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你说宝贵不宝贵？”
　　“还得会投胎好……”
　　“我可不羡慕他，之前报道他被找回来时在下城区也吃了不少苦，要我可受不了。”

　　“嗯，还有这事？”
　　“你没看他专访报道？联邦卫线滚动播放，就这假期播出的，几乎整个联邦都知道了。”
　　“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天，你这假期干嘛去了？不会回你家小岛潜水把脑子潜坏了吧？……”

　　狄安，大一法学系。
　　台上温文尔雅的青年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也是温洛此后要关注的重点人物之一。
　　他把这张脸牢牢地记了下来。

　　持续一早上的典礼散会后，学生们都涌进了食堂。温洛留意着法学院的散队方向，在人群中精确定位到狄安的身影。
　　他身边跟着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带着耳钻的青年，正目光含笑和他说着话，氛围有些暧昧。
　　是白冀。

　　经过昨晚在论坛里的恶补，温洛知道他是大二法学系学生，也是狄安的学长，性格风流轻佻，最爱长得漂亮乖巧的学弟。
　　狄安这一挂的，正合他胃口。

　　同时，在知道他的名字后，温洛也解锁了他的第二个身份——他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靠近狄安的攻1，也最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最开始，出于荷尔蒙吸引，他主动靠近狄安，本以为这只是又一场狩猎游戏，却越陷越深，即便忤逆家族也要和狄安在一起。
　　最终，他在某次去找狄安的途中出意外断了腿，把前途和下半生都搭进去了。

　　温洛的任务，就是将后期的故事扼杀在摇篮里。
　　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发展到了哪个地步？

　　温洛攥紧口袋里卡夫交给自己的项链，朝他们走了过去。
　　不管怎么样，他打算先在狄安面前刷个眼缘。

　　在离他们还有两米远之时，他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瓷块上的痛让温洛直皱眉，同时爆发的惊呼声和感叹声也刺激着他的耳膜。

　　“不好意思呀同学，脚滑了。”

　　温洛抬头，一名穿着恩洛斯学院制服的短发男生正居高临下瞧着他，用的是阴阳怪气的道歉语气。
　　他肯定，这人是故意出脚绊倒他的。

　　“不过……这不是温洛吗？”男生哼了一声，“一个寒假没见，怎么脸色这么差？”
　　“不会是上学期玩得太过，身体都不好了吧？”

　　周围一阵哄笑，有人喊：“周柏，你别太关心他了，小心人看上你缠上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这话一出，又引来一阵热闹。

　　温洛缓缓从地上坐起，先看了眼膝盖，没擦伤，只是磕红了。

　　从他摔倒到现在，没有一个人主动来扶他，更多的是看他笑话的目光。

　　他慢慢地爬起来。

　　周柏见素日里被挑衅就容易气急红脸的温洛，今日罕见地安静多了，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一眼。

　　眼前的青年脸色苍白，眉目间神情淡淡，似覆上一层薄雪，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明明是同一个人，周柏却觉得他和之前相比换了个人一样。

　　他喊道：“怎么不说话？你放心，我才看不上——”
　　眼前突然盖下一大片阴影。

　　“你、你要干什么？”见温洛突然靠近，周柏还有些惊讶。
　　这人竟然有胆量冲着他来，不对，他怕什么？

　　“呵。”看清周柏的气焰，温洛轻讽一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重复着他的话：“你放心，我看不上你。”
　　周柏愣住，一把推开他，随即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这话该是我对你说！”

　　温洛顺着他的推力一个侧身反转，借着巧劲把人拉着当垫背摔在地上，惊呼：“不好意思，周同学，我脚滑了。”
　　“你！”周柏骂人的话被痛意代替，他和方才的温洛磕得一样实在。

　　“温、洛，你好大的胆子！”周柏平日里都是被捧的那个，没吃过什么瘪，这次居然栽在一个下城区人身上，还是他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这面子丢大了！

　　他爬起来，还没把怒火对准温洛，见他也突然脱力跌回地上，面色更差。
　　这人又在搞什么花样？

　　温洛捂住心口，“周同学，我与你无冤无仇，怎么一上来就动手？我身体是不好，受不了太大刺激，真要出什么事，周围的大家都是见证者。”
　　刚才那一幕在别人眼里，就是温洛靠近周柏，却反被推开的样子。

　　“你血口喷人！谁动手了？！”周柏喊。
　　“周同学，你也太不厚道，一上来对我多有微词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话，其他什么都没干。”
　　“还是，”温洛抬起眼皮，平静盯着他，“你真以为我要对你做些什么吗？”

　　“……放屁!”周柏感觉温洛的话越抹越黑,与温洛扯上关系比刚才温洛不小心拉他一把还要令他感到羞耻，忙矢口否认。

　　周围聚着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不少循着情况来的老师。
　　这场闹剧到此也差不多结束，周柏临走前不解气地放下狠话，“温洛，你给我等着！”

　　温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似有所觉，他转头，朝不远处看了全程的狄安和白冀望去，狄安与他对上目光，眉头微拧，一言不发离开。
　　白冀仍旧是嫌恶看了他一眼，跟在狄安身后走了。

　　温洛收回视线，昨晚解剖楼的事还历历在目。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可以慢慢算。
　　心胸坦荡的温洛默念道。

　　但现在……他捂住生疼的胸口，额前已是出了一层薄汗，刚才他突然脱力不是假装，是真的不舒服。
　　膝盖上也已经添了抹红印，覆在原身本就有的疤痕上面，正是火辣辣的痛。

　　“系统。”他试探着在脑中呼唤了一句。

　　【宿主，我在。】断联的系统终于出现，【恭喜宿主成功解锁身份碎片。】
　　温洛不想和它多费口舌，“这具身体怎么回事？不是说原身病情比较稳定吗？”
　　【是的，原主病情比较稳定，但为符合倒计时结束时的身体情况，宿主身体会随着时间变化而愈加虚弱。】

　　【不过刚才的疼痛，是因为一时的剧烈运动导致，宿主休养好便能恢复。】
　　刚才那一摔就是剧烈运动了？

　　……原主身体的弱温洛是体会到了，原来走之前卡夫漫长的叮嘱并非没有道理。
　　所以他得万分符合人设，不是到倒计时当天一命呜呼死得痛快，而是还原慢慢衰退的身体状况，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一点点病死。

　　真要拖着这副残躯去做任务，确定效果能好？

　　【完整体验原身生病至死亡这个过程的疼痛是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就不能屏蔽掉痛觉吗？”温洛问。
　　【不可以。目前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那你除了这个，在这个任务上还能帮我干些什么？”

　　系统卡顿几秒，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没有。】

　　“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我发布任务？”温洛服了，连最基本的记忆继承和持续在线都做不到。

　　系统哑声了，最后只磕巴出一句：【正因如此，宿主在这个世界能探索的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在任务的基础上，宿主可以尽情体验这个世界的好与坏，系统不会过多干涉因果，只保证任务验收工作。】

　　任务验收，即在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一天，验收温洛任务的结果，还有他的命。

　　“……”温洛沉默了。
　　“你最好保证，任务奖励是真的。”温洛想，他可不想那么倒霉死两次。
　　【宿主放心，只要任务能够完成，奖励也一定会兑现。】

　　“行吧，既然有这个倒计时存在，那是不是说，不管我在这期间怎么折腾，也肯定会到那一天才会死。”
　　系统又卡住了：“道理上……是，但病痛无眼，任务期间存在多发因素，请宿主爱惜身体。”

　　温洛缓缓站起，看着眼前来往热闹的年轻面孔，轻勾起唇：“那就让我——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大学生活吧。”
　　*
　　同一时间，恩洛斯解剖楼顶层。

　　“我看这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说话的青年金发碧眼，有一口西海岸的口音，在端详着眼前的《永生心脏》展品后做出判断。
　　他身边的男人身材挺拔，五官深邃立体，漂亮的凤眼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一层浅淡的碧绿，如同注入了一汪春天的水泊。

　　和玻璃里面静立的青年瞳色如出一辙。

　　“希，我就不明白了，这只是一樽蜡像，按理说是不会变化的死物，一具展品而已，你就真这么喜欢？看这么多次也不腻。”金鸥纳闷道。
　　希泽尔望着蜡像，面不改色，“毕竟是从家族里出来的展品，当年如果不是因为特洛伊的遗嘱要求，也不可能会捐给恩洛斯。”

　　这也是希泽尔最喜欢的展品之一，出于私心，他也乐意多来看看。
　　金鸥想了想，点点头，“也是，特洛伊是跟着初代元首开国的大功臣，可惜了英年早逝，否则现在也能当爷爷了。”

　　现今他们所处的联邦由多个自治州组成，其中不乏各色人种和多元的民族邦众，在五十年前还未统一时正乱成一锅粥，当时正是由开国元首带领一众人平定叛乱，建立联邦统一各州，才有了他们今天的和平日子。

　　当年那批人物现在都进了联邦史书，备受嘉奖，特洛伊也是其中一员，死前更是留下了这具永动心脏的展品，死后捐给恩洛斯，寓意生命不停，斗争不止。

　　而特洛伊，是希泽尔曾祖父最小的弟弟，追随开国元首奠定联邦大业后六年就去世，死的时候年仅二十四岁。
　　是实实在在的天妒英才，也因此备受人惋惜和爱戴，佳话不绝。

　　“我听巡查员说，昨晚有个仰慕特洛伊的学生，特意大半夜来顶楼看他，鬼鬼祟祟的，把巡察员吓得心脏病都出来了。”金鸥说。
　　希泽尔点头，“我知道。”
　　这也是他不太放心，特意来顶楼查看蜡像的原因。

　　现在来看，蜡像没什么大碍，但希泽尔总觉得有哪些不对。

　　比对着昔日的照片，希泽尔顿感诧异，“金鸥，你再看看。”

　　他指着特洛伊的脸，“这个表情，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金鸥凑过来看道。

　　“这里。”希泽尔指着特洛伊唇边，拿拇指和食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图片上微抿的唇线，眼前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好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