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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前尘 月霜行声音 ...

  •   青州,月氏家主宅邸。

      夜深露重,明明门窗紧闭,暖玉都放了好几枚,屋内却依然笼罩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床榻上,此刻躺着个双眼紧闭的男童。他年方六岁,已烧得神志模糊。

      床榻边,一位面容苍白憔悴的孕妇跪坐在地上,她死死攥着男童的手,恨不得自己代替孩子受苦,却毫无办法。

      她满脸狼狈,眼泪哭了又干,干了又哭,泪痕交错凌乱,双目红肿,丝毫没有昔日当家主夫人时的体面。

      “娘亲……”或许是回光返照,榻上男童含含糊糊地哭起来,“娘亲……难受……”

      “栖梧!娘在这儿,不怕不怕,等病治好就不难受了……”

      月夫人轻抚儿子滚烫的额头,心疼地把脸贴上去。可男童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他痛苦至极,只是靠着本能断断续续地在喊娘亲。

      幼子含糊的呓语,就像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月夫人心里。

      月夫人顾不得所有,朝着屋内哭喊道:“你们往日不都自诩神医在世吗?不管是谁都好,快救救我的孩子啊!”

      屋里围了一圈医修,为了男童的病症,众人争得面红耳赤,却是毫无作用。

      这几日他们已经想尽了办法,但……

      直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跨进门来,屋内争执的声息这才停止。

      来者是月氏宗族中辈分最高的大长老,他极具威严,就连家主生前都要敬他三分。

      “夫人,栖梧这伤再拖不得了。”大长老上前两步劝道,“医师们也说过,太阴真水侵入心脉,至多再撑半个月。而今唯一的法子,便是以至亲血脉为引炼丹入药,方可救栖梧性命……”

      “住嘴!”

      月夫人眼含恨意地回头瞪着他。

      “若不是你们强行让他炼化异水,栖梧怎么会伤成这样?害了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连遗腹子都不放过……”

      月夫人越说越激动,忽而想起自己儿子的小命还捏在大长老手里,她瞬间颓丧下来,捂着心口泣不成声:“我是栖梧的生母,我也是他的血脉至亲,拿我的血炼药不行吗?”

      “唉,倘若旁人的血有用,又何须出此下策呢?”大长老摇摇头,叹道,“您毕竟不是月氏族人,体内没有月氏秘法之力,炼不得药。”

      月夫人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丈夫刚死没多久,自己同儿子的关系竟然就变成了“旁人”。

      没有了身为家主的丈夫撑腰,她在月氏竟过得如此艰难。

      “夫人,您得拿个主意。”

      大长老语气放缓了些,看似在安慰,却是字字不容商量:“莫非您要看着栖梧走了,家主之位落到旁支手里?那一脉若是掌权,您腹中这个女儿日后是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我……”

      月夫人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既舍不得床上重伤的大儿子,又舍不得肚子里的小女儿。

      回想起丈夫在世的时候,一家和睦。儿子嚷嚷着想要个妹妹,丈夫笑着说想要个女儿凑个“好”字。看着别人家里子孙环绕,她难免也心动想再生一个孩子。

      确认腹中胎儿是女儿的那天,她还以为是得偿所愿,谁承想……

      妇人望着床上昏迷的儿子,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半天做不出决断。

      大长老见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几分不耐。

      妇人之仁,真是妇人之仁!

      孰轻孰重如此掂量不清!

      若不是怕被旁支抓住把柄,他真想直接抓住月夫人,强行对胎儿取血炼药。

      “夫人放心,取血伤不了孩子的性命。”

      大长老掩下眼中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耐心劝道:“哪怕你不考虑栖梧,也该为了腹中胎儿着想啊。当未来家主的妹妹,必定风光荣耀一世。难道你要她放着家主的妹妹不当,去当无人庇护的孤女吗?”

      “可是……”

      月夫人神色摇摆不定。

      她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为什么你就认定她会是孤女?万一……万一不是女儿,是个儿子呢?”

      大长老嗤笑一声,没忍住被这个愚蠢的问题逗笑了。

      “若是儿子……”他看了眼床榻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月栖梧,“若是儿子,夫人不舍得让他取血,那便不取罢。”

      “有了新家主,栖梧去了也就去了。”

      “……”

      *

      二十年后。

      已是春末,院墙外四处花已开遍,唯独听雪苑里依然冷清孤寂,常年弥漫着一股苦药味。

      这里鲜少有客人来,久而久之,数量本就不多的奴仆也变得怠惰。院中花草无人打理,只余一些枯枝粗木,就逐渐变成了这幅毫无生机的模样。

      忽然,一阵活泼清脆的鸟叫声响起,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月霜行站在院中的老树下,看着树上黑白相间的可爱雀鸟们跳来蹦去,好不快活的模样,一时间忍不住被吸引。

      蜂虫蝴蝶对这破败的院子毫无兴趣,这些自在的鸟儿们却毫不在意。

      月霜行像是想起什么,她从随身的乾坤袋里翻出一卷鸟谱,认真比对起来。

      原来这种鸟儿名为脊令,又叫白颤儿。

      有诗云“急雪脊令相并影,惊风鸿雁不成行”,文人常以这种鸟儿代指相互扶持的兄弟。

      “兄弟吗?”月霜行看着脊令鸟若有所思。

      “咳、咳咳……”

      一阵微风拂过,她用帕子掩唇低咳了几声,过度苍白的双颊这才勉强浮起一丝病态的浅红。

      小侍女若桃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在廊里,听到这个动静,急忙加快步伐。刚进后院,抬眼便看见自家小姐站在风里,衣着单薄。

      若桃又惊又恼:“小姐!你怎么又跑出来吹风了,今天的风多大呀!”

      她放下汤药,火急火燎地将月霜行推进屋。

      等月霜行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屋里,怀里还被若桃塞进了一只温热的手炉。随后若桃又手忙脚乱地抖开一件毛裘,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好不容易精神头好点,回头再病倒,管事又要怪我没看住你!”

      若桃今年十四岁,个头才到月霜行下巴,却像个小大人似的,虽语气里带着责备,手头上的功夫却一点没少。

      马上就五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府里好些人都穿上了夏衣,偏偏月霜行身子虚弱,穿着冬衣都还双手冰凉。

      月霜行任由妹妹一样的若桃摆弄着自己,看着若桃气鼓鼓的脸,她轻声道:“无事,我吃过药了。”她的语气柔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这会儿难得有精神,想出来透透气。”

      “那也不能在风口上站着!你这身子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月霜行失笑。

      “就有,小姐你比风还弱呢!”

      若桃将她扶到榻上坐下,又往她身后垫了两只软枕,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小姐呀,你上个月还因为着凉病得在床上躺了三天呢,这么快就忘记教训了吗?”

      上个月……

      月霜行没有反驳。

      上个月是她被带去取血炼药的日子,回来便昏迷了整整三天。若桃不知道这些,还以为她是着凉染病了。

      见月霜行不说话,一无所知的若桃还以为她是心虚,便继续喋喋不休地劝。

      “我虽然听不懂医师说的那些话,但这个月都换好几次药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小心些吧,我的好小姐,这可是你自己的身子,真难受起来也是你遭罪,我又没法替你难受,更没法替你喝药。”

      提到药,若桃这才恍然想起被自己落在院子里的东西:“不好,刚熬好的药!”

      她惊叫一声,又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门。

      若桃是附近的农女,入府也有半年了。因为不是在月氏教养长大的家奴,说话有时候没有什么分寸,但月霜行却很喜欢她这样活泼爽利的性子。

      看着若桃跑出门拿药的身影,月霜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

      若桃之于月霜行,既是照顾她饮食起居的贴身侍女,也是一个陪伴她的小妹妹。

      这冷清的听雪苑,正是有了若桃,才显得有了些生气。

      任谁都不会想到,月霜行作为现任族长月栖梧的亲妹妹,上任族长月宗海的亲女儿,在这月氏却并不怎么受待见。

      不,倒不如说,她在月氏几乎是个透明人。

      名分上看似尊贵,实则无足轻重。

      一切的一切,只因她在十二岁那年忽然得了一场大病,一夜白头后便忘却前尘,从此变成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

      月氏内斗严重,家主月栖梧外强中干,族中事务全由五位长老把持。

      长老们又分为几个派系,各自辅佐月氏一支血脉。她的族长哥哥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分忧的强大妹妹,而不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亲人。

      月霜行也曾听下人们嚼耳根,说她幼时也曾拥有万里挑一的天资,只可惜……

      只可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已是这副满头白发的模样。

      “小姐,该喝药了。”

      若桃已经拿回了药罐,黑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时,浓郁的药味让她忍不住皱眉屏息。

      若桃嫌弃道:“这个什么‘固魂汤’,果然不管看几次都觉得恶心,也亏得小姐你喝得下。”

      “习惯就好了。”月霜行笑笑,接过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这固魂汤是用来稳定她体内蛊虫和毒素的。

      她这副病躯,既不能修炼,又羸弱不堪,喝药,是身为药人的她唯一能为哥哥和月氏做的事。

      倘若连替哥哥挡灾试药都做不到,那她在月氏就真的毫无存在的意义了。

      正出神间,院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推开。

      环佩叮当声响起,管事那刻薄的说话声也由远及近。

      “五长老来了,还不来人迎接?”

      听到这公鸭嗓一样的做作声音,若桃呸了一声,低骂道:“都是一个村出来的,一个考不上的臭书生在这装什么呢。”

      话虽这么说,可来的五长老好歹也是个人物,主仆二人还是得出门迎接。

      *

      所幸众人都知晓月霜行的身体状况,等她穿戴整齐缓步行至外厅时,五长老纵然已经等候许久,旁人也没人敢出言指责她。

      “霜行见过五长老。”

      月霜行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微喘。她虽是病人,但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五长老月清穿着宝蓝色的袍子,在窗前负手而立。他如今刚到不惑之年,较之另外四名长老,当得起一句年轻力壮。

      月氏族人私下都说,要不是他给大长老当狗,也不至于这么年轻就混到长老之位。

      月清知道,但他不在乎。

      毕竟现在月氏掌权的五长老是他。

      听到月霜行的声音,月清转过身来。一闻到她身上那浓郁的药味,便嫌恶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丝毫没有要顾及月霜行面子的意思。

      “霜行啊,不必多礼。”

      月清露出一个假笑,挥手让下人们出去,又故作和蔼道:“姑娘家长大了,怎么还跟我生疏了呢?你以前可都是叫我叔父的。”

      “叔父。”月霜行低着头乖巧地喊了一声。

      “嗯,这才对。”

      月清点点头。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头白发的侄女,眼神里没有半点对小辈的慈爱,只有对待货物一样的审视。

      “我今日过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与樾州叶家那桩娃娃亲,族里已经替你做主,将婚事退了。叶家如今大不如前,他家的小子可配不上你。”

      “倒是浮州的司空家,青年才俊辈出,很有与我们月氏交好的意思。”

      月霜行垂下眼睫,神色未动,似是毫不在意般平静开口。

      “全凭族中长辈做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望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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