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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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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父亲是哪一天去世的我不清楚。但在我做出选择之前,他就死了。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我刚把新的设计方案提交上去。公司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电话那头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我挂了电话,起身来到组长的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有节奏地叩响了门。
“进。”
组长正看着手里的文件,见我进来抬起头。
“宗泉,来得正好。我刚刚正在看你的设计方案,很不错,能让客户眼前一亮。”
我低头道了谢。
“组长,我这次来是想请个三天的假。”
组长摘下眼镜。
“原因呢?”
“我的父亲去世了。”
我说。
组长脸色凝重起来。
“节哀顺变。”
我微微欠身。
“谢谢组长,我会把请假申请按程序提交的。”
他叹了口气。
“好的,宗泉。工作上的事你先放一放吧。”
我再度道了声谢。
转身出办公室的时候,组长喊住了我。
“......宗泉。”
我回头等着他的下文。
他面露犹豫。
“真的不用多请两天假吗?”
我向他微笑致谢:
“组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三天足够了,再多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我礼貌地关上了门。
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林担忧地靠了过来。
“宗泉,发生什么事了?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组长对设计方案有什么意见吗?”
我呼出一口气,安慰她道:
“没事,不是工作上的事。放心,组长对设计方案很满意。”
“那......”
“是我家里有点事,这两天先不来了。辛苦你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道:
“表情别这么严肃,没什么大事。过两天你就能看到我了。”
“别太想我。”
她抿着唇点点头。
火葬场的气味很难闻。
潮湿、冷硬、混着香火和焚化炉的味道。
时隔经年,我又见到了这个男人。
最后一面。
他有着我记忆中的面孔,却更加苍老,更加乖顺。
安静地躺在白布下。
我以为再度见到他会在我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我会憎恨他,指责他,声泪俱下地控诉他,却不曾想如今我很难再感受到什么情绪。
数年前的痛苦已经不真切了,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母亲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我茫然地抬起头。
执行焚化的工作人员说:
“最后一眼。”
然后拉上了白布,按下按钮。
在椅子上等待焚化结束的过程并不漫长,但母亲不知疲倦的哭泣让我心烦。
我靠在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机,屏幕上显示五条悟发来了一条Line。
——在做什么?
我回复:
——在火葬场。
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言简意赅地回复道:
——我爸死了。
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会儿。
——要我去陪你吗?
我看了眼一旁的母亲。
——不用。
想了想,又发道:
——明天是葬礼,有空的话可以来。
五分钟后。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工作人员捧着一个小罐子走了出来。
母亲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父亲的骨灰罐,紧紧地抱在怀里。
生怕谁跟她抢似的。
我向工作人员道了谢。
然后跟过去付了钱。
葬礼在第二天。
早上,雨还在下。
已经连着下了两天了,下个没完没了。
我把公寓的窗户都仔细地关好,从衣柜底部里翻出黑色连衣裙,套上黑色丝袜,穿了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头发束在脑后,没有化妆。
五条悟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我从家门口拿了把黑色雨伞,下了楼。
雨幕像断了的细线,密密地垂下来。
我眯起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Lexus LS。
我走过去,弯下腰,敲了敲窗户。
车锁响了一声。
我收起伞,拉开车门坐进去。
五条悟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接电话,漂亮的眉毛微蹙着。
看见我,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昨天我已经把事情都解决了,没有必要再——”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看起来有点烦躁。
我很少见到他发脾气,颇为新奇地打量起来。
五条悟今天也穿了黑色西装,白衬衫,规规矩矩地打了条黑色领带。
万年不变的墨镜架在鼻梁上。
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正式。
“我说了按我的方式来。”
“你们有不满就尽管告状去吧,今天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挂了电话,深吸了口气。
我把手背贴到他的脸上。
五条悟像是被我冰到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抓着我的手贴紧他的脸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我自己也可以去。”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启动了发动机。
“不。”
他说。
“我已经缺席了昨天。”
雨刷扫过挡风玻璃。
“更何况,我昨天就处理完了所有任务,他们只是想压榨我罢了。”
听起来和我这个社畜的境况大同小异。
“真惨呢,最强先生。”
“是啊——”他说,“所以要小穗乃心疼我。”
我笑了笑。
车一路平稳地开向青山灵园。
我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但在第三次差点和旁边变道的出租车撞上后,我忍不住发话:
“悟。”
“嗯?”他转过头,一脸受惊的表情。
看到他这样子,我沉默了。
“......你真的有驾照吗?”
“当然有。”
他说着,竟然真的单手从钱包里把驾照掏了出来,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
证件照上的五条悟一脸灿烂的傻笑。
“那你能把车开成这样......?”
他底气不足地说:“只是很少开......”
那你今天干嘛要开车来接我啊啊啊啊啊!
但我面色如常,冷静地把驾照还给他。
“慢点开,要求不高,别撞车就行。”
说着,我抓紧了安全带。
五条悟撇撇嘴,似乎对我不信任他这件事颇有微词。
但我对他装老司机这件事还很有意见呢。
许是因为早高峰,路上有点堵车。我和五条悟到的时候,灵园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我挨个看过去,都不认识。
伞面一把接一把撑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雨里盛开。
墓园里的树被雨水洗得发暗,白花摆在灵前,僧侣的诵经声低低地响着。
父亲的黑白遗照摆在正中间。
照片里的他比昨天见到的要年轻一些,也精神一些。摄影师大概替他修过图,眼角的皱纹淡了不少,脸色挂着腼腆老实的笑意。
看上去竟有了几分和蔼可亲。
母亲站在离墓碑最近的地方。
她穿着黑色丧服,背影瘦得厉害,肩膀微微塌着。旁边的人小声安慰她,她只是低头握着纸巾,一直哭,一直哭。
我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都哭得好真切。
好像他们真的很难过。
五条悟沉默地站在我身侧后半步。
我跟着人群低头、合掌、上香。
听不认识的人说一些关于父亲的虚假的话。
命不好。
一生辛苦。
为家庭操劳。
死人总是容易被宽恕。
所有的对与错到最后只剩下一句:
节哀顺变。
可是节哀是很难的。
葬礼结束时,雨还没停。
聚集的人群渐渐离开,黑色伞面一把接着一把散开,在雨雾里缓慢移动。
母亲还站在雨里。
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厉害,手里攥着皱掉的纸巾。
我本想离开的脚步一顿,沉默过后,我走了过去。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落在湿亮的石板路上。
我在她的面前停住脚步,将伞举在我们的上方。
“妈妈。”
这个称呼都显得陌生。
她哆嗦了一下,然后满怀希冀地抬头看向我。
“......他死了。”
我说。
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我看着她。
“您也自由了。”
她看起来很困惑。
雨水从伞的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来。
“只是我不知道,”我说,“您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份自由。”
母亲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我已经不再期待她的回答了。
我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您给予我生命。”
“我从来不觉得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我微微一笑。
“我很幸福。”
“希望您也幸福,妈妈。”
我将伞塞进她的手里,转身离开。
五条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不远处等我。
我看见他,向他走过去。
他小跑了过来。
我抬手挽住他的胳膊。
雨停了。
我抬起头。
原来是五条悟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