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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盟起尘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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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大地,秋意渐浓。
一场不见金戈铁马,却搅动万家人心的风潮,正在无声扩散。名为 “定安盟” 的团体,自东海沿岸兴起,短短月余,分支蔓延至中原、河西,甚至渗透进北境与南疆边缘。盟中之人,大多不是昔日归序旧部,只是饱受战乱流离之苦的凡人与散修。
他们奔走乡野城郭,宣讲同一套说辞:自由带来纷争,权衡耗人心神,世间当推举贤德之人,共立刚性法度,安定四海。
东海书阁外的长街上,定安盟的宣讲台搭起。围拢的百姓层层叠叠。为首一名青衫文士,声线温润,极容易让人信服。
“衡道四君打碎天道桎梏,功盖万古,无人能否。可打破旧规之后,天下却落入无尽拉扯之中。南疆人兽相仇,北境部族厮杀,西疆旱涝无常。普通人日夜惶恐,不知明日是否便会卷入祸事。” 青衫文士抬手,缓缓扫过台下人群,“我们并非要重回垣主的奴役,只是要一套确定的规矩。贤者执掌刑律,赏善罚恶,令百姓安于耕织,修士安于修行。不必人人苦思权衡,不必事事争执不休。此乃人道安定之道!”
台下响起阵阵附和。有人抹掉脸上尘土,低声叹息:“是啊,只求安稳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心力去分辨是非对错。”
书阁廊下,温瑜静静伫立,身边弟子面色凝重。
“温衡使,定安盟每日都在此宣讲。短短半月,入盟者又增数千。他们从不宣扬垣主,只谈安定,寻常百姓很难分辨其中隐患。”
温瑜目光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神念轻探,并无旧序祭坛符文附着其身。此人确是凡人出身,亲历家园被毁,一心想要天下安定。他并非心怀歹意,可他所倡导之路,却暗藏倾覆人道根基的危机。
“最可怕的从不是心怀恶念之人。” 温瑜轻声道,“是以良善之心,去推行一条会滋生强权的道路。他们所求的安定,是以交出自主抉择的权利为代价。今日推举贤者,明日贤者老去,权力交接之时,纷争杀戮便会接踵而至。一旦法度只由少数人解释,新的垣主,便会在人间诞生。”
“那我们要出面驳斥吗?”
“不必强行禁言。” 温瑜摇头,“言论可听,道理可辩。但若是他们动用力量胁迫他人入盟、压制异见,便是越界。”
与此同时,西疆落风谷外。
沈砚立于山岗之上,望着下方集镇。定安盟的人已经抵达西疆,与玄箴座下归序修士默契呼应,却互不联手。归序修士讲垣主旧序,定安盟讲贤者定规,两套说法看似不同,内核却都向往一套恒定不变的规则,替众生决断。
茶馆之中,两场宣讲比邻而设。一边是归序修士缓缓诉说旧日时序恒定;另一边定安盟的说客讲述贤者治世。两边听众互通,不少百姓来回聆听,心中愈发摇摆。
沈砚缓步走入茶馆,寻了一处角落坐下。
定安盟的说客话音刚落,一名百姓起身发问:“若是推举的贤者,日后心生私欲,把持法度欺压百姓,又该如何?”
那说客从容作答:“盟内会设监察之人,约束贤者。贤者若失德,便可罢免。层层制衡,永无独断之患。”
提问百姓微微点头,似是放下心中顾虑。
沈砚闻言,指尖轻轻叩击木桌。这套构想听起来周全,可权力本身便有聚拢、膨胀的本能。监察之人同样手握权柄,又由谁来监察监察者?层层叠加,最后只会形成一个封闭的权力圈层,隔绝普通百姓。
宣讲结束,这名定安盟的说客收拾文稿,转身正要离开,沈砚拦在他身前。
“阁下的构想,看似周全,却忽略一件事。” 沈砚声音不高,清晰传入对方耳中,“权力一旦集中,自我膨胀是天性。制衡之法,需要天下所有人持续警醒、参与。可你们的盟会,是让世人将裁决之权托付给贤者与监察者。久而久之,众生便会习惯不去思考,把是非托付他人。那时所有制衡,都会慢慢形同虚设。”
青衫说客微微皱眉,拱手行礼:“阁下便是沈衡使?晚辈知晓衡道理念。只是衡道的人道,对普通人太过沉重。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去权衡利弊,承担选择带来的苦难。多数凡人,只求安稳度日。难道他们不配拥有安宁吗?”
“安宁自然值得追寻。” 沈砚道,“但安宁不该用交出选择权来换取。可以订立盟约律法,可以推举主事之人,但主事者权力必须有限,任期有期,所有规则,需要天下人共同商议修订,而非少数贤者拟定,交由众人遵守。二者天差地别。”
“可这样商议,耗时日久,冲突不断,眼下的苦难如何平息?”
“苦难不会凭空消失。” 沈砚目光坚定,“没有任何一条大道,可以立刻抹除世间所有疾苦。想要不必思考、不必承担代价的安稳,本质上就是期盼有人替自己背负命运,久而久之,便是心甘情愿走入囚笼。”
两人争辩许久,谁也无法说服对方。说客告辞离去,依旧坚持自己的主张。沈砚站在集镇街道,看着往来行人复杂的神色,心中清楚。道理辩论,只能点醒一部分人。当现实的苦难压在肩头,更多人会毫不犹豫选择那条看起来最简单的路。
北境冻土,风雪愈发凛冽。
定安盟使者已经抵达北境议事台。各部族刚刚尝试组建共议团,还未磨合妥当,接连不断的小冲突,已经让不少部族首领心生倦怠。
赤岩部首领,便是最先动心之人。
议事台上,定安盟使者面对一众部族首领朗声开口:“共议团人多嘴杂,一件小事争论旬月,流血依旧无法避免。不如北境各部一同加入定安盟,推举一位共主,统一律法,调配草场水源。争端由共主裁决,不必反复拉扯。”
赤岩首领当即起身:“此言正中我心!一次次商议,一次次流血,我部族的族人耗不起!”
其余小部族首领,有人迟疑,有人心动。
林策坐在高台一侧,风雪吹动他衣衫。等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共主掌全境裁决之权,若是裁决不公,各部以何制衡?昔日垣主便是天地共主,执掌万物规则,结局诸位亲眼所见。”
“定安盟共主并非垣主,会受盟规束缚!” 使者立刻回应。
“盟规由谁撰写?由谁判定共主是否违背盟规?” 林策接连追问,“若解释盟规的权力掌握在共主与核心盟老手中,束缚便只是一纸空文。权力一旦集中在一人身上,诱惑随之而来。今日他心怀苍生,来日未必。北境众生,世代居于冻土,当掌握属于自己的生存之权,不可托付给单一共主。”
赤岩首领脸色难看:“林衡使,你只担忧未来隐患,无视当下族人流血牺牲!共议团迟迟无法止战,难道还要继续这样耗下去?”
台下议论爆发,议事台分裂成两股声音。一部分人愿意继续磨合共议制度,一部分人倾向加入定安盟,推举共主快速平息纷争。议事台苦心搭建的平衡,摇摇欲坠。
林策望着台下争执不休的众人,心底沉重。他不能强行压制众人选择,可若是北境选择推举共主,便是在这片刚挣脱旧序的土地上,亲手诞生新的强权。
南疆瘴林。
定安盟的人也来到黑石寨。
猎户群体本就对苏晚定下的边界盟约满心怨怼,定安盟的说客一到,很快便聚拢大批不满的村民。
“苏衡使为了异兽,约束我人族猎户,限制进山捕猎。若是我们加入定安盟,盟中贤者定下法度,优先保全人族生计,清剿作乱妖兽,不再与人兽平分山林!”
这番话,瞬间戳中猎户心中所想。人群之中呼声高涨。寨老原本还持中立态度,此刻也开始动摇。不少村民聚集到木屋门前,恳请苏晚重新考量,接纳定安盟前来主持南疆秩序。
苏晚站在台阶之上,望着眼前人群。
“人族生计固然重要,但山林并非只属于人类。” 苏晚平静开口,“盟约是双方约定,一旦单方面撕毁,瘴林之中万千异兽,会和人族全面开战。到时候村寨之外战火连绵,死伤远不止猎户这般。定安盟许诺清剿异兽,看似解决眼下猎户生计,实则开启一场持久的种族厮杀。”
一名猎户高声喊道:“就算开战又如何?我们人族才是大地之主!只要有定安盟贤者统筹调度,集结人手,便可扫清山林祸患,永绝后患!”
“大地从不属于单一族群。” 苏晚缓缓说道,“旧垣主时代,所有生灵的生存疆域被强行划定。如今枷锁解除,不是让人族独占万物,而是让所有生灵拥有生存选择的权利。厮杀带来的短暂安宁,代价是无尽仇恨代代延续。”
可此刻群情激荡,眼前生计的困境,远比遥远的种族仇恨更容易牵动人心。不少猎户当场表态,愿意追随定安盟。
入夜,苏晚独自前往瘴林面见玄罴。
玄罴巨大的身躯倚靠古木,听完苏晚转述定安盟的主张,低沉的吼声带着寒意:“若是定安盟掌控南疆,大举清剿山林异兽,我族只能拼死血战。旧垣主的禁锢,我们好不容易挣脱,绝不愿再被人族强权屠戮圈禁。”
“我知晓。” 苏晚颔首,“我会尽力劝阻村寨众人。但如今人心浮动,我没有十足把握。一旦开战,南疆千里瘴林,都会化为焦土。”
玄罴沉默良久:“我本以为,挣脱垣主之后,众生能寻得共存之道。可现在看来,人族之中,依旧想要走上强权掌控一切的老路。”
四方消息,连夜汇聚至东海书阁温瑜手中。
定安盟的浪潮席卷九州,并非依靠法术、祭坛、兵力,而是抓住了众生对苦难的厌倦。它吸纳了所有对人道权衡感到疲惫之人,慢慢汇聚力量。它不是旧垣主的残党,却是旧序理念,以新生的模样重返人间。
温瑜摊开长卷,将四方事态一一记录。烛火跳动,影子在纸页上摇曳。
弟子匆匆入内禀报:“温衡使,定安盟已经传下消息,三日后,会在中原洛野召开盟会,广邀天下修士、百姓前往集会,共商盟规,推举盟中主事贤者。九州各地,已有数万之人动身前往。”
温瑜指尖一顿,抬眼望向中原方向。
洛野盟会,便是定安盟真正立势的节点。一旦数万民众共同订立盟规,推举贤者,那这套伪序之道,便会得到世间无数人的认可,扎根人间。
温瑜取出传讯玉符,灵光四散,送往沈砚、林策、苏晚三处。
玉符之内,文字简洁:三日后洛野大会,定安盟聚天下人立盟。此道若兴,人道根基危矣。我赴洛野,诸位可酌情前来。
传讯灵光划破夜空,跨越千山万水。
西疆山岗,沈砚接住玉符,抬眼望向中原方向,长剑轻轻震颤。北境冻土,林策收起玉符,转身安抚议事台纷乱的部族。南疆瘴林,苏晚送走玄罴,着手安排村寨边界守备。
衡道四人,即将齐聚中原洛野。
这一战,没有天道威压,没有祭坛符文,没有百万归序大军。
战场,是亿万众生之心。
两条大道,即将在洛野之上正面碰撞。一边是托付命运换取安定的定安盟,一边是众生自持权衡的人道衡道。万千世人将亲眼见证、亲手抉择,他们将要选择,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风卷中原尘土,一场关乎世间万世走向的论道大会,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