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求亲后》时缊

3、作对 莫不是心有

　　她幼时与母亲相处得并不多。

　　母亲与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先帝驾崩时太子年仅十一岁，母亲为了替幼弟坐稳皇位，嫁给了宁国公的长子萧熠。

　　萧家自前朝起便是世家大族，长子又刚考取了探花郎，正是风光无限、繁盛至极之时。

　　长公主本不欲毁人前途，最开始属意的是次子萧焕，这婚事是她爹爹自己抢来的。

　　大晟沿袭前朝旧规，男子凡是尚了公主便不可掌实权，故而她爹虽高中探花，却从始至终只是个从三品的闲职散官，每月仅初一、十五上朝即可，平日更是无事不用点卯坐班，偶尔溜达一圈便是。

　　对此她爹本人倒是挺高兴的，只是她祖母不乐意，没少因此为难她娘，再加上久住宁国公诸事处理不便，她娘在她三岁那年搬出了宁国公府。

　　萧明镜沿着府中游廊往正院去，庭中草木繁盛，还单独隔出一块空地架起葡萄藤来。

　　葡萄藤是她爹亲自栽种的，藤蔓蜿蜒青葱，她还未成亲时便会坐在藤下的摇椅上，纳凉看书打发时间。

　　正院与萧明镜的纳月轩仅有半刻钟的距离。

　　夹到两侧垂手并袖的仆妇一见她，忙不迭地将人引入院中。

　　兰阁正堂，长公主满头珠翠钗环，锦衣明袍、正襟危坐于榻上，妆容矜丽肃艳，淡若寒霜的表情见到女儿才有所动容。

　　“玄玄来了，到母亲这儿来。”说着抬臂向她招手。

　　萧明镜甫一见着母亲就胸口发酸，眼眶发胀，脑海中不断闪过母亲身着囚袍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北境漫天大雪中她冻得浑身青紫不住发抖，不远处母亲跪着朝人讨一碗热粥。

　　与思念一同泛滥的还有无边恨意

　　她怎能不恨裴崇安？

　　“母亲。”萧明镜梗着嗓子唤道，指尖不住发抖，被她背在身后用力掐着掌心才没叫眼泪涌出。

　　平阳听出女儿略带哽咽的声音，一双眉紧紧蹙起，眼神扫射过她身后一应女使，最后敛下眼皮道：“谁叫我的玄玄受委屈了？”

　　泪水坠落，萧明镜扑进母亲怀中，鼻尖是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

　　“没有谁欺负玄玄了，是玄玄方才做了噩梦。”萧明镜翁声道，不自觉地撒起娇来，“梦见自己有天变成了平头百姓，再没有华美衣裳穿了！”

　　平阳这才露出笑来，手掌在女儿后背轻抚，骂道：“多大的人，还因为这点子事儿哭鼻子，若叫你爹知道了又该笑话你了。”

　　萧明镜在母亲身上抹干了眼泪，抬着仍泛红的眼眶追问：“爹爹呢？”

　　平阳神色淡然：“四月初三便是你祖母的寿辰，你爹必是得在场的。”

　　她们这等勋贵人家过寿，提前七日便有人来过礼送贺，家中男子须得在场交际，她爹且得忙上一阵子了。

　　唱戏的伶人在院中咿咿呀呀，萧明镜这才反过味来自己方才当众哭鼻子，丢了老大一个人，耳根有些泛红，腆着脸朝母亲说要去内屋更衣重新梳妆。

　　平阳轻嗤一声：“这才想起这回事来？早就晚了！”说完用手指在满屋指了一圈，又道：“我屋中哪个人没瞧见你那模样？”

　　段内监眼含笑意，满脸宠溺的看着她。

　　萧明镜的脸愈发的红，嗔了声母亲，一头扎进里屋梳妆打扮了。

　　待她重新出来时，已全然没了方才红脸泪眼的兔子模样，打眼一看恍若端庄闺秀、美如天人仙子。

　　平阳将人搂在身边端详一番，突然道：“我家玄玄再过半年及笄，届时便可嫁人了。”

　　萧明镜心中一滞。

　　这是她正想说的第二件事。

　　“母亲可有属意的人选了？”

　　平阳沉默片刻，无语道：“怎得别人家的女儿听娘亲提起嫁人之事，个个都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我家女儿听了还追着问女婿人选？”

　　“莫不是我的玄玄已经心有所属？”

　　眼看母亲越猜越离谱，萧明镜赶忙阻止道：“分明是母亲先提起的，怎么又反问起女儿来了！母亲也说还有半年女儿便要及笄了，那便是大姑娘了，当然能自己挑选夫婿！”

　　见母亲已然有所动摇，萧明镜继续加了把火：“现下我大晟边境小国战乱连连，且乌桓虽刚被北靖王击退三百里，可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来犯呢？谁又能保证北靖王次次都能打胜仗？即使打了个焦灼的平手，乌桓若意图要我国公主前去和亲，难不成还能把德贞送去？”

　　皇上子嗣不丰，如今只有皇后所出的太子，与贵妃所出的公主两个孩子。

　　德贞公主如今才三岁，连走路身后都得跟着一连串的宫女太监。

　　平阳在乎大晟，可更爱她的女儿。

　　世人皆有私心，平阳也不例外。

　　深深吐出口气，平阳仔细思忖片刻，道：“母亲明日会命人将京中各家适龄男子信息搜罗成册，届时我与你父亲会亲自为你择婿。”

　　萧明镜喜笑颜开：“玄玄谢母亲！母亲受累了！”

　　说完亲自为平阳捏肩捶背，一副阿谀模样。

　　先解决与裴崇安的婚事，便是解决了压在萧明镜心头的石头，霎时浑身都觉得松快起来。

　　金乌西坠，萧明镜与母亲一道用了膳，又在园中散步，母女二人谈尽心事，一派母慈子孝祥和景象。

　　相邻几条街外的镇国公府可没这般平静。

　　主院灯火通明，崔老国公拎着军棍追着儿子满院儿跑，国公夫人被一众丫鬟婆子左搀右扶，哭着喊着让他住手。

　　“你若是将他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老国公气得仰倒！

　　他与妻子情感深厚，年轻时育有一子，十七八岁便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后来跟又他上了战场，可他却没能将人囫囵个地带回来。
　　中年丧子，夫妻两个俱是悲痛万分，好在上天垂怜，让二人在年近不惑之际又有了盼头，哪怕被人背地里嘲老蚌生珠，夫妻两个却半点不觉得羞耻。

　　老来得子，万般宠爱，等崔老国公发觉时，崔珣已被宠得无法无天没了样子。

　　“今日我若是轻易放了他，那才是害他！”武将出身、久经沙场的老国公身手可不是崔珣这个纨绔公子哥儿能比的，眼看着躲闪不及，生挨了几棍。

　　“整日就知道逃学鬼混，我一张老脸都要被你丢尽了！”老国公恨铁不成钢道：“你若能有你大哥当年——”

　　此言一出，院中三人俱都一愣。
　　崔珣见年迈父母面上难过，赶忙哎呦几声，哭丧着脸讨饶。

　　幼子故意讨巧，妻子又拼命将人护着，老国公便也歇了揍人的冲动，扔了棍子摆手叫人赶紧滚，只盼着眼不见为净！

　　崔珣得了宽恕，一溜烟窜回了自己的院子。

　　贴身小厮石砚在院外门缝儿中偷瞧半天，见人出来忙迎上前去，又在屋里一口气翻出七八瓶消肿祛瘀的药膏来。

　　崔珣大臂后背都有几处发肿发红，龇牙咧嘴被人揉着痛处，边嚎边纳闷。

　　他爹是如何知晓今日他与宁玉恒几人逃学之事的？

　　真是奇了！难不成他爹在万鹤楼放了眼下？

　　石砚打小伺候崔珣，为人机灵通透，此时一眼断出崔珣内心所想，嘿嘿笑了两声。

　　崔珣瞪他一眼，没好气问道：“你乐什么呢？你主子被打了，还这么高兴？”

　　石砚哪敢接这话，赶忙解释：“小公爷想知为何国公爷会知晓您今日逃学一事？”

　　“再卖关子罚你去倒三天夜香。”

　　石砚大惊，立马嘴皮翻飞，将今日食时府上结了双份万鹤楼的账，其中一份那人还特意提起要送到公爷院中的事。

　　原是府门小厮当新鲜事说给他听的，他本还嫌人啰嗦，谁料回府没多久国公爷就将他主子叫了去，抡着棍子狠打了一通，他这才将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萧明镜！”崔珣双目冒火，砰地一声拍在桌上，却不幸牵扯到痛处，又气又痛，只得嘶嘶地不住倒吸凉气，一屋下人又忙前忙后给人端茶送水，出门寻医问药。

　　一刻钟后。

　　崔珣在大夫的叮嘱下，将裹了冰的布袋按在痛处，又一连狂灌三杯冷茶，这才平息怒火。紧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大步走出门外。

　　石砚不解：“外头已经黑透了，主子这是要去哪儿？”

　　崔珣闷头往外走，气势汹汹，步履坚定：“书房。”

　　石砚了然。

　　他家小公爷每每斗不过端宁县主时，才会去书房翻看兵书找法子。

　　石砚正要去书房外候着，只见夫人从院门走了进来，迎面撞上还未出门的石砚。

　　“珣儿呢？”崔夫人环视一圈，见桌上还散落着冰袋、药瓶等物，便心知儿子已上了药，可眼下屋中却不见人踪影。

　　石砚实话实说：“小公爷去了书房。”

　　崔夫人一愣：“怎得又与玄玄那孩子闹上了？”

　　石砚支支吾吾不敢回话。
　　今日之事不同往日，老国公将主子打得重，夫人又心疼儿子，若是知晓是县主告的状......

　　崔夫人是什么人？
　　她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呵道：“主子问话竟还学会了隐瞒！我看是珣儿将你惯的掀了天了！”

　　就算知晓是玄玄告的状又如何？若崔珣这厮安安生生地在学里读书，怎会被他人揪住错处？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儿子惹得事。

　　“后日宫中设了宴，他须随我一道入宫，届时叫他给我安分些！”崔夫人再三叮嘱：“莫要将些上不得台面东西顺进宫去！”

　　不是崔夫人危言耸听，而是她儿子真的干过这事。

　　十二三岁时，崔珣嫌宴上无聊，便带了只蛐蛐在身上，却半道叫蛐蛐跑了一只，好巧不巧地趴到萧明镜的新裙子上。

　　那是崔珣刚花了大价从小贩那儿收的常胜将军，正稀罕着，却叫萧明镜一脚踩死。

　　宴上歌舞升平，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她的儿子嗷地一声就与人扭打在一起，最后二人呼哧带喘地被众人分开。
　　崔珣口中还叫嚷着让萧明镜还他常胜将军。

　　那姑娘当时怎么说来着？将崔珣气得三日没吃下饭。

　　她说：“你还得感谢我呢，崔珣。”

　　“要不是我将它踩死了，说不定哪次就败给其他蛐蛐了，那岂不是有损它‘常胜将军’的威名？”

　　想到这儿，崔夫人只觉得幸好，幸好有这丫头与崔珣不对付，分走他大半精力，不然以这小子的性子，她真怕他哪天将这京城的天捅破个窟窿！

　　走之前还再三叮嘱石砚，定要将话带到。

　　书房。

　　崔珣全身贯注地翻看兵书，旁边还堆了几本，封皮印着《司马法》《六韬》《尉缭子》等等，全部都有翻看的痕迹。

　　眼看过了亥时，石砚敲了敲书房的门：“主子，该歇了。”

　　无人回应。

　　“主子，您明日还要早起进学呢！”

　　仍旧无人回应。

　　石砚大着胆子推门而入，只见崔珣已然趴在书堆上睡得死沉，叹了口气，唤几名小厮一同将人扶回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