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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山规 厨修管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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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修管理中心的人是在山君聘书挂出来的第三天到的。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那天上午王晴正在院子里翻晒松针,鹿精上次送来的老松针晾了几天已经干透了,用手指一捻就碎成细末,散发出松脂特有的清冽香气。她打算把一半碾碎和在面粉里做松针馒头,另一半装进纱布袋里挂在灶台旁边慢慢取用。蒋逐蹲在溪边洗何大勇昨天送来的新鲜荠菜,春天的荠菜嫩得能掐出水,叶片还没完全展开,根部的泥土被溪水冲得干干净净。
三个人沿着山路走上来。前面那个王晴认识——方敏,特级厨修杜伯衡的首席助手,国宴期间带过他们七天。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藏蓝色制服,左胸口别着厨修管理中心的徽章,步伐还是和在北京时一样快而稳。后面两个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制服,每人提着一个公文箱。男的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不多,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硬皮册子,边走边往路边看——不是在欣赏风景,是在核对地理位置坐标。女的年轻一些,短发,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检测仪,天线拉出来一截,仪器屏幕上跳着几行王晴看不懂的数据。
方敏在院门口停下来,目光扫过野柿子树上嵌着的石片聘书,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王晴身上。“王晴。我来得不巧,你在忙。”
“方师姐。是有点意外,但不算不巧。”王晴把竹筛搁在石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杜老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一顿能吃两碗饭。”方敏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然后侧过身介绍后面两个人,“李明远,法规处的。赵晓棠,味脉检测科的。”李明远微微点了下头,赵晓棠的检测仪屏幕上这时候刚好跳出一个峰值,她低头看了一眼,按下保存键,然后也点了下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竹桌竹椅扫到墙角码着的干柴,从窗台上的野葱盆扫到柿子树上挂着的竹牌菜单,最后落在堂屋墙上那张详细菜单上,停住了。
“你们墙上那份菜单,是给用餐客人看的?”她问。
“对。”蒋逐从溪边站起来,端着洗好的荠菜走过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妖怪客人看不懂的我们会口述。”
赵晓棠把检测仪的天线收回去,从公文箱里取出一台小型摄像机放在桌上。“介意吗?例行公事,味脉检测和现场记录。不会影响你们做菜。”
方敏在竹椅上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筛松针,又看了一眼厨房里挂着的陨铁刀,然后把目光转向王晴。“山君那封聘书,挂在树上没几天吧。树皮还没长好,石片嵌得倒是很牢。你接山岳的聘书我们不意外——但按厨修管理中心的条例,你要么进体系,把店正式登记注册为厨修驿站;要么维持体系外自由厨修身份,但不能接任何权威机构的聘书。现在你接了山君的聘书,我们的档案里就必须问一句——你是进,还是不进。”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刻意示好。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时把这个事实端到王晴面前让她自己选。
王晴给方敏倒了一杯茶。茶是山里采的野茶,加了野薄荷和一小片晒干的陈皮,泡出来的茶色浅黄,薄荷的清凉和陈皮的微苦混在一起,喝下去喉咙有一阵回甘。方敏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头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没说话,但也没有把杯子推开。蒋逐从厨房里端出两碟早上刚蒸好的松针馒头和两碗小米粥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你们一路从山下走上来。别的先不谈,尝了早饭再说。”他说完又回到灶台前,把荠菜沥水切碎,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
李明远坐在桌边,夹起一筷子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他吃得很快,吃完一片又夹了一片,就着泡椒萝卜喝了半碗粥,然后开口了。“蒋逐是蒋怀信的儿子。这些菜里都有金参面种底味,和食堂四号窗的实践菜谱记录相符。”他把档案合上,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带表情,“我来之前调过你们的入学记录——你们不是职业体系内的厨修。没有执照,没有登记,没有特级资格证。但你们在这里开了店。”
赵晓棠没有坐。她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着,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她身材偏瘦,短发齐耳,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卡在点上。当她把碗放下时,她忽然插了一句:“开店的妖气峰值和你们炉灶的味脉频率,刚才仪器都读过了——暂未超标。”她看着王晴,“那些老客人把这家店当自家灶房在用。菜单上那些条目我仔细看了,没有一条是体系内教材里的标准格式。但食谱实验记录比我们处里存档的详细。你把不同体质的适用建议全写出来了——体系内也不是每个登记驿站都做得到。”她收回视线,低头收起仪器,语气平得像在念化验单,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职业直觉被印证后的确定。
蒋逐把炖好的萝卜排骨汤端上桌,方敏舀了一勺慢慢喝。她喝完放下勺子,看着王晴。“你们不是在对抗体系。你们是先把事做完了,让体系发现追不上你们。”
王晴把陨铁刀从墙上摘下来,刀刃在晨光里暗沉无光。“我们开店那天,没想什么体系不体系。何大勇说山里有东西,山里的东西想来吃饭,我们就做了。后来山里的风气慢慢变了——以前不敢化形的雾女、牙口退化尝不出咸味的鹿精、断了一根獠牙的野猪,他们开始每周固定时间来吃饭。不是他们需要这间店——是我们需要他们。”她把刀放在桌上,“山君来聘我,我没有理由不接。当初选择不接受你们编制的也是我。我不反对体系,也不打算对抗任何一方。但店我会继续开。”
方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王晴面前。纸是浅黄色的,抬头印着厨修管理中心的标志——一口锅和一把勺交叉,与学校校徽不同的是下面多了一行字:“厨修管理中心·华东分局”。正文只有几行字,但每行字都很重。
“经现场核查,王家湾山脉内设‘山厨’食所,由厨修王晴与面点师蒋逐共同经营。鉴于持有山君亲笔聘书,且已实际服务山林精怪及周边居民,根据厨修管理中心《特殊区域厨修驿站备案条例》第三条——山岳特许经营场所,可予以备案通过。备案之日起,接受中心与山岭共管:体系提供食品安全与灵根波动方面的指导、检测与保障,山岭自理其内部秩序,食谱自主,人事自主,经营方式自主,不纳入品级考核。”
方敏把纸往前推了一寸,然后把一支笔搁在纸旁边。“这是备案登记表。不是执照,不是编制,不是收编。是备案——我们承认你在这里,你用你自己的规矩做事。签不签?”
王晴低头看着那张浅黄色的纸。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灵根检测那天,周主事在小厅里念完七十二个无品名单之后说的那句话——“厨师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切别的。”她当时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厨修的修行境界。现在她知道了。这句话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切开那些你以为牢不可破但实际上只是纸做的墙。
她拿起笔,在备案登记表最下面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笔递给蒋逐。蒋逐接过笔,在旁边签了“蒋逐”两个字,最后一个“逐”字的捺拖得长长的,拖出了签名栏的边缘,和他签在寿宴聘书上的那笔一模一样。
方敏把表格收起来放进公文包里。“备案通过之后,你们可以在山下镇子上挂分店的牌子,接待人类客人,走公账。山上这间主店继续做你们的事——妖怪的、精怪的、不愿下山的、不敢化形的,都归你们管。每年年底报一次食材消耗和客人数量,不用报账目,不用报营业额,不用报品级考核。”她顿了顿,嘴角出现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另外——山君那条线比我们所有热线都快。下次他再给你写信,帮忙提一句,中心新装了妖气检测仪,请他别再把我们的仪器震偏。”
那天下午方敏走后,山雀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王晴肩上,探头看了看那张备案登记表的副本。“方敏那个人,以前是不是也拿过菜刀?”她问。
“她是杜伯衡的首席助手。”蒋逐说。
“怪不得。她身上有灶火气,但压得很深。”山雀偏头想了想,“她走的时候看了我好几次,但没问我话。人类执法者以前一见到我就先问‘你是谁,有没有登记’,她是第一个没问的。”说完飞回树上继续梳理翅膀,把刚才偷偷从灶台边衔的一小粒松针碎屑藏在树皮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