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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猎户 那篇报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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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报道发出来的第三天,店里来了一个真正的本地人。
是傍晚。王晴正在院子里翻晒从乱石坡采回来的野花椒,竹筛里的花椒粒青红相间,太阳把麻味晒得柔和了些,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辛香。蒋逐蹲在溪边磨柴刀,石头上溅着水花,刀刃和青石摩擦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山雀蹲在柿子树枝上打盹,翅膀尖垂下来一截,随着呼吸轻轻晃。虎精坐在屋檐下用藤条编竹筛,粗大的手指穿藤条时意外地灵巧,已经编好了三个,这是第四个。
一个人影从山路拐角转了出来。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袖口磨出了线,肩膀上挂着一只旧帆布包。他走路很稳,是那种在山里走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稳——每一步落地之前脚掌已经在找平处了,膝盖微曲,重心贴地。他腰间挂着一把柴刀,刀鞘是皮子的,磨得发亮,扣带上还沾着几根野兔毛。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斜到耳根,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针脚缝得不规整,大概是山里自己缝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把院子里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野柿子树上的竹牌、鸟窝、树下的柴堆、墙上的菜单、屋檐下编竹筛的虎精、树上打盹的山雀、溪边磨刀的蒋逐,最后落在王晴身上。
“你们就是开妖怪饭店的?”他嗓音有点哑,不是喉咙不舒服,是长期寡言之后声带紧,“我叫何大勇。葫芦村的。就在山脚底下,翻过两道梁就是。”
王晴把竹筛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椒碎。“你看到网上的文章了?”
“我不看网。”何大勇把帆布包往上颠了颠,“是镇上邮局的小周告诉我的。他说山上开了家妖怪饭店,老板是两个年轻人。我说扯淡,这山上哪有妖怪。他说真的有,还有菜单。我就上来了——不是来吃饭,是来看看谁在我爹盖的房子里开店。”
蒋逐从溪边站起来,柴刀搁在石头上。何大勇又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在堂屋的竹桌竹椅上停住,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好像在自言自语。“这张桌子,是用我院后面那丛毛竹做的。”说完,他走进堂屋,没坐,只是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竹条编法和我爹以前的手艺一样。”
虎精放下藤条,抬头看了何大勇一眼,慢慢站起来,往竹筛堆旁退了一步,把靠近灶台的空间让出来。山雀也醒了,歪着头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的气息——没有妖怪的凉意,没有厨修的味脉波动,就是一个普通人。但她没有飞走,只是抓牢了树枝,静悄悄地看。
王晴给他盛了一碗红烧肉,配一碗白米饭,又夹了一碟泡椒萝卜放在旁边。何大勇在竹椅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不是停顿,是整个人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肉还在嘴里没有咽下去,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竹条缝隙里透出极淡的纹理。然后他把肉慢慢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放在碗上,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味道。”他说,“是我妈做的红烧肉。”
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嚼得很慢。第二块肉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我爸以前是个猎户。他说山里有东西,不是害人的那种——他猫在林子里看过一只化形不全的鹿在溪边喝水,有角,站起来比他还高。还看过一个穿蓑衣的人,只在雨天出来,迷路的猎人跟着他走就能找到下山的路。村里人都说他编故事。后来山下的地被人收了,他没事干,就在山上盖了个土坯房,当守林人的落脚点。偶尔有人上山采药借住,我爸收点干粮当房钱。过了几年来了个年轻人,在屋里砌了口灶台,开始烧菜,说手艺只能糊口。我爸说那你不如把这儿改成馆子,反正山里没人来查执照。”
“后来我爸病了,在县医院里躺了几个月。那个年轻人把我爸的差事顶了下来,但村里人不来山上吃饭,他又没钱进货,慢慢就没人提这儿了。”何大勇环顾四周,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还真有人在这儿做菜。”
王晴把墙上的竹片菜单摘下来,翻到背面,用炭条写了“何大勇”三个字。“你是这家店的房东。以后你来吃饭,不收钱。”何大勇把她的手按住了。“不用写。我不住这儿——我在葫芦村有自己的房子。”他把手收回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
“不过。”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灶台上的陨铁刀和陶罐,“你们要是长期开,我得告诉你们几件事——山下的人不全是好说话的,你要是说这儿给妖怪做饭,会有人骂你们。但你们要是真能给那些东西做饭,就做下去。我爸说他看了几十年,那些东西从来没害过他。反倒是在县里盖厂房的人,把他撵得到处跑。”他说完继续埋头吃饭,吃了两碗米饭、大半盘肉,把泡椒萝卜也吃干净了。
临走时,何大勇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口新砌的灶,用手指摸了摸灶台沿上那道新锅磨出的细痕,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出院子,沿着山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院子喊了一声:“明天我扛两袋大米上来。你们那个碗太小,盛饭不够吃。”声音很粗,尾音被溪水声吞掉了一半,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第二天上午,何大勇果然扛着两袋大米上来了。不是超市里卖的真空包装米,是自家种的稻子碾的米,颗粒不算均匀,但闻着有一股新米特有的清甜。他把米袋放在灶台旁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搁在桌上,打开——是一块火腿。腊了两年多,脂肪已经氧化成深金色,瘦肉的纹理像干透的枣木。“我妈腌的最后一条腿。放在我家柜子里没人吃。你们做菜用。”
蒋逐接过火腿,对着光看了看断面。脂肪层透亮,瘦肉纹理均匀,盐度用指腹按压能感觉到咸分已经渗透到了最深处。他把火腿凑近鼻尖,闻到一股陈年油脂氧化后特有的甜香,混着极淡的豆豉和花椒的余韵——何大勇母亲腌肉时大概在盐里揉过一点她自己配的香料。“这块腿的火候——我不是说灶火,是时间。这种火腿白水煮了切片就足够好,做菜只需要用它吊个底味,别的调料不用放。谢谢你妈妈。”
何大勇站在旁边,看着蒋逐托住火腿端详的姿势。他没有接“谢谢你妈妈”这句,只是伸手把包火腿的旧报纸折好塞回怀里,说了句:“米吃完说一声。我家的碾米机还能转。”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种山里人特有的沉稳,踩在碎石路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但他走到溪边时停了一下,弯腰从水里捞起一片被冲下来的柿子叶,搁在院门石阶上——那是野柿子树叶,他认得。他爹以前在这院子里也种柿子树。
那天下午,虎精把编好的竹筛挂在厨房墙上,对王晴说:“这个人可以常来。他的柴刀上沾过妖血——不是杀过妖,是帮一只被夹住的狐妖砍开过捕兽夹。刀鞘上的旧痕是夹齿崩裂时弹伤的。他爹以前在这山里不止守过林,还替精怪挡过事。”
山雀从柿子树上飞下来,落在竹筛边缘,歪着头看火腿。她忽然拍了拍翅膀,冲蒋逐叫起来:“明天我要第一个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