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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陈砚 毕业典礼那 ...

  •   毕业典礼那天,陈砚没有出现。

      他的毕业证书是周主事代领的。周主事站在勤行殿前面的台阶上,把那张卷成筒状系着红丝带的证书交给教务处的孙主任时,说了一句话:“陈砚让我转告各位,他已经在山上了。毕业典礼的流程他都知道,就不回来参加了。”孙主任接过证书,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习惯了这所学校里各种怪人的见怪不怪。台下毕业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几句早就预料到的嘀咕——“陈砚果然是陈砚”“他不来才正常”“去年开学典礼他也没来吧”。王晴站在人群里,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后山的轮廓在七月的热浪里微微晃动,山脊线上的松林被阳光照得发白。

      陈砚进山,是毕业考核结束那天做的决定。那天他的毕业作品是一道清炒见手青——不是春游时那种高温爆炒去毒的做法,而是另一种更难的技法:低温慢煎。见手青切片之后不急着下锅,先在竹筛上铺开晾一刻钟,让切口处的氧化酶自然失活,然后用文火慢煎,油温控制在比平时炒菜低得多的温度区间内。在这种温度下,菌片内部的水分会慢慢渗出,在菌片表面形成一个极薄的蒸汽层,这个蒸汽层既能把菌肉蒸熟,又不会因为高温破坏菌片的细胞结构。煎出来的见手青没有高温爆炒那股猛烈的锅气,但保留了菌子原本藏在深处的甜——一种极细微的、几乎被高温掩盖的甜,在文火中被完整释放。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菌子活着的时候从腐叶土里吸收的养分在细胞里转化成的氨基酸和糖类物质,只有文火慢煎才能让它们一层一层地铺开,像翻一本很薄很旧的书。

      评审组尝完之后,秦济舟给出了仅次于王晴毕业考核的评语。他的原话是:“这道见手青里没有‘炒’的痕迹,只有‘煎’的时间。你把火候从一种技术变成了一种耐心。”陈砚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没有鞠躬,只是把菜刀擦干净放回布包,背上那个装过见手青的竹篓,从学校食材库领了一袋干粮和一包盐,然后就上了后山。

      王晴记得他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她和蒋逐路过勤行殿门口的公告栏,看到陈砚站在已经撕了一大半的春游成绩单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后山地图。她问:“你打算在山上待多久?”陈砚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说:“寒露那天,后山北坡海拔八百米的冷杉林里会出一种菌子。菌盖银白色,菌柄半透明,见光即碎。我在《后山药食志》的附录里见过一笔记载,正文里没有——说明编书的人也没采到过。我去找找看。”说完背上竹篓就走了,走路的时候脚步在青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和他在刀工课上切豆腐时刀刃滑过豆腐表面的声音一样——不是故意放轻,是天然如此。

      他上山之后,整整一个暑假没有任何消息。

      开学之后,关于陈砚的零星传闻在学校里飘了一阵,有人说在瀑布旁边见过他采菌子的背影,有人说他在冷杉林里搭了个窝棚,还有人说他已经下山去了别的地方。但没有人能证实。王晴问过周主事,周主事说他也没有收到陈砚的消息。“陈砚这个人,”周主事把茶缸放下来,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他不需要别人找他。他要是想让你知道他在哪里,他会自己告诉你。”

      九月初,王晴在知味院收到了陈砚从山里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没有走邮局——是赵衡开学返校时从山脚下那间守林人的小屋里带回来的。赵衡把信交给王晴的时候说,守林人告诉他有个年轻人每个月会下山一次,用山里采的菌子和草药换盐和干粮,从来不多说话,换完东西就走。信封是一个空的面粉袋裁开翻过来自己糊的,用的是米粒压碎熬的浆糊。封面正中用极细的炭条写着“王晴收”,字迹轻而匀,没有多余的笔画,和他切菜的风格一样——刀落下去的角度刚好,不深不浅。信封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倒出来一朵干菌子。

      菌盖银白色,菌柄半透明,压干了仍然保持着完整的伞状形态,对着光能看到菌褶里极细的网状纹路,像一片被冻住的雪花。菌盖边缘有一道小小的月牙形缺口——大概是采摘时指甲不小心碰到的。王晴能想象那个画面:他蹲在倒木前面,屏住呼吸,用竹铲从菌根底部把整朵菌子轻轻托起来,但菌盖太脆了,指尖还是不小心擦了一下。他把菌子带回窝棚,用干锅烘了十二个时辰,银白色没有褪。然后他把菌子装进那个用面粉袋裁的信封里,用炭条在封面上写了“王晴收”三个字,托守林人带下山交给赵衡。

      蒋逐把菌子接过去举到灯下看了很久。“见光即碎。他是怎么烘干的?”

      “用炭火的余温。不是明火,是烧完之后的炭灰,温度很低,烘了十二个时辰。”王晴把菌子小心放回信封里,搁在橱柜最上层。

      九月末,第二封信到了。这一次信封比第一次厚了些,拆开之后里面终于有字。信纸是一张用桦树皮剥下来的薄层,背面还带着树皮天然的浅褐色纹路。字是用炭条写的,笔画比上一次更稳,每一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刀刃落入食材时那种干净利落的顿挫——不是刻意用力,是长期握刀之后手指骨节自己记住的节奏。

      “找到了。不是海拔八百米,是八百六十米。冷杉林北缘,倒木第三棵,树龄至少两百年。菌根扎在倒木的木质部里,和冷杉的根系共生。试了三次才采到完整的菌伞——第一次刚碰到就碎了,碎得没有一点声响;第二次屏住呼吸刚把竹铲伸过去,呼气呼重了,菌伞边缘开始化成水;第三次不敢呼气了,屏了大概三十秒,手很稳地把竹铲从菌根底部整体端起。这菌子不怕光,怕风。风一过就散。用干锅烘了十二个时辰,银白色没褪。从山脚到海拔八百六十米我爬了二十几次才确定位置——前面十几次找错了三片冷杉林,都不是北缘的那一片。有一次在海拔六百米的混交林里发现一种菌子很像,菌盖也是浅色的,但菌柄不是半透明,是实心的。我把它摘下来切了一刀,断面没有见手青那种氧化变色,是另一种菌。也采了,但不是我找的这一种。”

      蒋逐把桦树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画比正面更细,大概是用炭条的侧锋写的,墨色很淡,像是写在信的最后想了想又加上去的。

      “王晴,你们开店需要菌子的话,我给你们供。不要钱。用你们的菜换就行。每种菌子采十朵留三朵做种,剩下七朵晾干给你们。明年寒露前后我再往高处走,海拔九百米以上还有一种菌子,《后山药食志》里没有记载,但冷杉林的守林人说三十年前有人采到过,菌盖是墨绿色的,菌柄有鳞纹。我去找找看。”

      王晴把桦树皮放下。蒋逐在灯下翻出他那本绿皮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把陈砚采菌的坐标用铅笔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冷杉林北缘,海拔八百六十米,倒木第三棵,树龄两百年以上。他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在坐标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四个字:“陈砚的树。”

      他写完这四个字,抬头看了看窗外后山的方向。后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更深的轮廓,山脊线上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大概是守林人小屋的灯。

      十月中,赵衡的信在同一个礼拜也到了,带来那锅光绪年老卤的消息,也带来了陈砚的新动态。他从杭州回来的路上绕了一趟王家湾,没有进校门,直接上了后山。在海拔八百多米的冷杉林里和陈砚一起蹲了两天,尝了陈砚用炭火余温烘干的银白色菌子,喝了用冷杉针煮的水。他说陈砚的窝棚搭在三棵冷杉之间的空地上,棚顶铺着桦树皮和干苔藓。棚子里没有灯,只有炭火盆。炭火盆旁边堆着一摞晒干的菌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种下面垫着一片桦树皮,树皮上用炭条写着菌名和采摘时间。有的名字王晴在《后山药食志》里见过,有的没见过,大概是陈砚自己起的。赵衡在信的末尾又提了一笔陈砚:“下山前他突然问我一句——你接那锅老的卤水,打算加什么新料进去?我说还没想好。他说——想好了告诉我。他说菌子和卤水不一样,菌子一年只有一次,卤水一年四季都在,但你手伸进卤水的次数太多容易把温度搅乱。说完就转身继续烘菌子了。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从菌子的角度替我琢磨那锅老卤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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