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面试 蒋逐把那罐 ...
-
蒋逐把那罐老卤从知味院搬走了。
他下学期不在学校住了。毕业班的学生到了这个阶段,要么留校备考特级厨修资格,要么出去找工作。蒋逐选了后者。他投了七份简历,六份回了面试邀请,都是中规中矩的酒店和连锁餐厅,月薪开得差不多,福利也差不多。他挑了一家面试时间最早的去了,面试官尝了他的阳春面之后当场给了Offer。他把那几份录用通知叠好塞进背包侧袋里,没有签字。
回到知味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晴在厨房里给金参面种喂面粉,听到院门响,探出头来。“定了?”
“没定。”蒋逐把背包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那六份录用通知,“都差不多。三星级酒店面点房,连锁快餐研发部,还有一家是给写字楼做团餐的。薪资都可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们的厨房太干净了。”蒋逐坐在石凳上,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不是卫生干净那种干净——是灶台上没有经年累月留下的那种痕迹。我面试的时候特意看了每一家的后厨。三星级那家灶台都是不锈钢的,光亮得能照人。团餐那家更夸张,操作台上连一道刀痕都没有。我妈以前开的面馆,灶台沿上有一道被锅底磨出来的凹槽,磨了十几年,凹槽的形状和锅底的弧度刚好吻合。那种痕迹是上万次重复同一个动作之后留下来的。那些厨房里没有这种痕迹。”
王晴靠在桂花树干上,手里还拿着喂面种的木勺。“所以你想找一个有痕迹的厨房?”
“我想找一个用过的厨房。”蒋逐把手环从袖口褪出来,一圈一圈地转,“不是那种刚装修好等着人来填的设备展厅,是一个已经有厨师在里面炒了很多年菜的地方。灶台上有锅痕,操作台上有刀痕,墙角有长年累月积下来的那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的老油泥。”
王晴把木勺放回面种罐里,走进厨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企业名录——是学校就业指导中心发的,收录了全国各大酒店餐厅的简介和联系方式。她翻到本市那一页,指尖从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百味居。”她把名录转过来给蒋逐看,“简介上写着——‘创始于一九八三年,前身为国营百味饭店,现址保留原饭店老灶台一座,仍在使用。’”
蒋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老灶台。还在用。”
他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人事部,对方在听到“应届生”三个字之后语气明显淡了下来,但蒋逐没有提简历,没有提学历,只是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们的老灶台,现在是谁在用?”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电话转给了另一个人。一个声音低沉的中年男人接了起来:“我是行政总厨,姓马。你刚才问老灶台?”
“对。我想问那口灶还在不在用。”
“在。”马总厨顿了一下,“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想用老灶台做面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然后马总厨说了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带上你的工具。”
百味居坐落在市中心的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上下两层,外立面是老式的灰砖墙,窗框是暗绿色的木框,玻璃擦得透亮。门口挂着一块竖匾,上面写着“百味居”三个字,漆面有些斑驳,但字迹依然饱满。蒋逐推开玻璃门,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擦桌子,看到他的背包和手里的陶罐,愣了一下。
“来面试的。”蒋逐说。
“后厨在二楼,楼梯上去左手。”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上的漆被磨得发亮。蒋逐一阶一阶往上走,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不是油烟味,油烟味早就被抽风机抽走了。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老木料被几十年的热气熏蒸之后留下的木香,老砖缝里积着的经年累月的蒸汽冷凝水渍,以及某种极淡极沉的老卤底调,不是一锅卤出来的,是一锅又一锅卤水轮替了几十年之后,那些香料分子渗进墙皮和木梁里再也散不掉了。
推开后厨的门,那股味道迎面撞上来。不是呛,是沉。蒋逐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不锈钢操作台、数控蒸柜、红外线测温仪,这些和任何一家现代化酒店厨房一样。但角落里,那口老灶台还在。砖砌的灶体,灶面贴着的白瓷砖已经裂了好几块,用铁丝箍着。灶膛里还有炭火的余烬,在暗红色的光里明明灭灭。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底的弧度被几十年的翻勺磨得光滑如镜。灶台沿上有一道凹槽——是锅底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弧度圆润,和锅底完全贴合。和蒋逐妈妈那个面馆灶台上的凹槽一样,只是磨这道凹槽的是另一只手、另一口锅、另一段同样漫长的年月。
马总厨站在老灶台旁边。四十出头,微胖,穿着一身洁白挺括的厨师服,左胸口绣着百味居的店徽,头上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摊着蒋逐的简历。简历很薄,一页纸,教育背景一栏写着王家湾厨师学校,工作经历一栏是空的。
“应届生。”马总厨把简历放下,“我们招聘启事上写的是三年以上经验,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面试你?”
蒋逐把背包放在操作台旁边的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老卤罐、擀面杖和一小布袋面粉。“因为经验不是用年份算的。是用手。”他把背包拉链拉好推到墙角,系上围裙,从布袋里倒了半斤面粉在操作台上。面粉是普通中筋粉,不是高筋粉,不是低筋粉,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他在面粉中间挖出一个窝,加入温水。
马总厨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请便。面点房里其他几个面点师都放下了手里的活,靠在操作台边上等着看。
蒋逐把手伸进面粉里。指尖触到面粉的颗粒度,触到水温的微凉,触到面粉吸水之后从松散慢慢变得粘稠的那个临界点。他的通天脉虽然不如王晴敏锐,但做了十几年面点之后,面粉的每一个状态变化都会通过指腹的触感直接传进他的执鼎脉里。揉面的节奏不是刻意的——手掌推出去,面团折叠回来,再推出去,力度每次都一样,角度每次都一样。
他没有用计时器。揉面的时间在他手指上——面团从松散到光滑的手感变化是一条曲线,他的指腹是传感器。起初面团粘手,面筋还没有形成网络,面粉颗粒和水分子还在互相试探。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粘手感开始减弱,面筋网络的框架开始成形。十分钟之后,面团表面出现了极淡的光泽——那是面筋网络被拉伸到一定程度之后,表层的淀粉颗粒被压平了。他把面团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放下去继续揉。
十五分钟之后,面团表面光滑如镜。他把面团放回盆里,盖上湿布。转身去调汤底。
汤底不是百味居厨房里现成的。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把汤倒进小锅里放在灶上小火保温。汤色清亮如水,表面没有一滴油花——筒骨和鸡架熬的底汤,熬了四个小时,过滤了三遍,最后用鸡茸扫汤滤掉所有悬浮杂质。
他回到操作台前,掀开湿布。面团已经醒了,手指按下去凹坑慢慢弹回来。他把面团取出来,开始抻面。这一手是跟他妈学的。不是在学校学的——学校面点课教的是标准制面流程,不会教人把面团抻到头发丝粗细还不借助任何添加剂。他妈在面馆里做了十五年,每天早起和面,用手一次次地抻,不需要任何工具就能把手擀面抻成龙须面的细度。
蒋逐把面团在操作台上反复折叠、拉长、再折叠、再拉长。面筋网络在每一次折叠中重新排列,变得越来越均匀、越来越细密。他没有用任何仪器检测筋度,只是用手指感受——面筋拉到极限的时候,会发出极轻微的“沙”一声,那是面筋纤维被拉到了它们能承受的最大张力,再多用力一分就会断。他在那一声“沙”之前停下来,换一个方向再拉。面在手里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他把面抻到极限——面条细如发丝,一根一根排列在操作台上,三千二百根,没有一根断裂。
马总厨往前倾了倾身体。他做面点二十多年,见过无数面试者。大多数人一来就急着展示自己会做什么花样——榴莲酥、天鹅泡芙、翻糖造型。真正敢用一碗阳春面来面试的,只有眼前这个应届生。
蒋逐把面条下进沸水锅里。筷子在水中轻轻一拨,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白菊花。煮面时间极短,几十秒。捞出面条盛入碗中,浇上滚烫的清汤,汤面上浮几片葱花,滴一滴猪油。猪油是他自己熬的——板油切小块,文火慢熬,油渣金黄的时候关火。熬好的猪油装在小玻璃罐里,每次用只挖一勺。他把碗端到马总厨面前,双手递上筷子。
“阳春面。请慢用。”
马总厨接过筷子,没有马上吃。他先端起碗闻了一下——清汤的鲜、葱花的辛、猪油的醇,三味分明。然后夹起一筷子面条举到眼前看了看。面条细而均匀,在筷子尖上微微颤动,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清汤。这碗面没有任何花样——没有浇头、没有酱料、没有配菜,只有面、汤、葱花和一星猪油。阳春面是面点师的试金石,因为做不了假。
他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停了。
面点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的下颌。他的下颌不再动了——不是咽下去之后的停顿,是咀嚼过程中的骤然停顿。这个停顿不算长,但在面点房的安静里显得无限拖长。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放下筷子。沉默了大概几秒钟。
“汤,你自己调的?”
“筒骨和鸡架熬底汤,熬完之后用鸡茸扫汤滤掉杂质,反复三遍。”
“面呢。”
“普通中筋粉。不加鸡蛋,不加碱。筋度全靠揉面。”
马总厨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蒋逐。“你知道我在这行干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二十六年。”马总厨用手指敲了敲老灶台的台沿,“这口灶我用了十九年。十九年里我面试过很多人,大部分人一来就急着让我看他们的获奖证书、看他们的拿手菜。你是第一个走进这扇门之后,先看灶台的。你在看什么?”
蒋逐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灶台沿上的凹槽。我妈以前开面馆,灶台沿上也有这么一道凹槽。她的手艺传给了她用的灶台,灶台再传给了我。我走进这扇门之后,只看了一眼那道凹槽,就知道这个厨房是对的。”
马总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蒋逐的简历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面点房里最基础的岗位是凌晨四点上早班,负责酒店早餐的面点蒸制。从包子馒头到花卷糖三角,全部要会。这个岗位不轻松,早班上完接着要帮午市备料,有时候忙到下午三四点才能下班。月薪不高,试用期三个月,期满转正之后才有奖金提成。你干不干?”
蒋逐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操作台上。“我干。”
“明天早上三点半来报到。”
蒋逐走出百味居后门的时候,外面已是下午斜阳。走廊尽头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闪了一下,几道菱形光斑掠过地面。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晴发了一条微信——“过了。明天上班。那口灶台沿上有道凹槽,跟你姥姥家灶台上的弧度很像。”
发完消息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面试的时候马总厨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在看灶台沿上的凹槽。马总厨听完之后,用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灶台沿上那道凹槽——那个动作和蒋逐自己转手环的动作一模一样。都是在摸一段被时间磨出来的痕迹。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拉起背包带子往地铁口走。在他身后的百味居二楼,那口老灶台在炭火的余烬里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柴灰冷却时热胀冷缩的细响。灶台沿上积着十九年的酱渍和油星,凹槽处的釉面早被磨没了。他今天面试没有提到的是——他之所以多看了那口灶一眼,不仅因为凹槽和妈妈面馆里的弧度相近,还因为老卤罐里的那口卤也是这样的人——一代代往里添新料,从不肯把旧底子倒掉。明天开始,他会在这口灶前替它把新的面粉重新揉进时间的折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