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人间妄》九月份捡了一只猫

3、龙缘 程雁初深吸

　　程雁初深吸一口气，将湖底那一场如梦似幻的遭遇，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那日她落入水中，本不通水性，只道必死无疑。
　　可就在口鼻即将被湖水淹没的一瞬，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能在水中自由呼吸。
　　四周湖水不再冰冷刺骨，反倒温润如暮春池水。水流轻柔地托着她缓缓下沉，眼前不再是浑浊一片，而是一片澄澈幽蓝，水草如碧色丝绦，在水中悠悠舒展。
　　更奇异的是，那些水草仿佛有灵，一根接着一根，轻轻缠上她的衣袖，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引着她往湖深处而去。
　　水下竟有光亮。
　　越往下沉，光线越柔和，前方隐隐出现一道漩涡，如倒悬瀑布，水流旋转不休，却并不狂暴，反而像一道安静的门。
　　水草推着她，一步步走入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一瞬，她脚下忽然一实，竟踩在了坚硬平整的石阶之上。眼前并非泥泞湖底，而是一座宏大幽深的水下宫殿。
　　头顶是高耸穹顶，布满水纹与异兽浮雕，长年滴水成珠，在暗处泛着幽光。脚下是一阶阶宽大冰冷的青石板台阶，一路向下延伸，望不见尽头。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座铜灯台，火焰在水中无根自燃，莹莹青白，照亮前路。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石气、古老龙涎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血气。
　　一个低沉、古老、带着无尽孤寂的声音，在空旷宫殿中缓缓回荡。
　　“过来……”
　　那声音不像入耳，更像直接响在她心底。
　　她不由自主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越往深处，空间越开阔。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高耸入云的铁栏。
　　那栏杆粗如成人腰身，由玄铁铸就，刻满古老符文，冰冷森严，望之生畏。
　　而铁栏之内，盘踞着一尊巨大无比的异兽。
　　非龙非蛇，体若山岳。
　　两条长须虬结粗壮，比铁栏还要雄伟，垂落至地。一双眼眸赤红如熔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尽沧桑与压抑的暴戾。下颌至全身覆满青绿色鳞片，厚重如甲，因长年困于水底，生满暗绿青苔，鳞片缝隙间，隐隐可见陈年旧伤与锁链勒痕。
　　它一动不动，却自带滔天威压，令人双腿发软，只想逃离。
　　程雁初吓得浑身发颤，想要转身，却发现来路早已消失，只剩下无尽黑暗。
　　那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指引。
　　“往前走……莫怕……”
　　她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紧贴着冰冷墙壁，一步步从铁栏一侧走过。巨兽赤红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却并未发怒，反倒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求与温顺。
　　越往里，越是明亮。
　　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堆满奇珍异宝的秘境。
　　珍珠如土，金玉如山，珊瑚玉树成林，夜光石铺满地面，无数人间未见的瑰宝堆成山丘，流光溢彩，照亮整个殿宇。
　　而正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天然钟乳石柱。
　　柱身晶莹剔透，如同冰封。
　　里面静静沉睡着一名男子。
　　他长发如雪，垂落至腰，肌肤苍白近乎透明，眉目柔和雅致，宛若谪仙。那双目紧闭，神情安宁，周身没有半分呼吸起伏，仿佛已沉睡千年。
　　一柄造型奇古的龙头杖，直直刺入他心口，没入大半。杖头龙口大张，獠牙森白，死死咬住某种无形枷锁，锁链从杖身蔓延而出，缠满整根石柱，深入地底。
　　那是镇压他的封印。
　　“钥匙……”
　　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头上的珠钗……便是钥匙……”
　　程雁初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间那支从珍宝斋买来的珠钗。
　　“解我金锁……”
　　她明明心中恐惧，身体却不受控制。
　　一步步走近石柱，她取下珠钗，轻轻递向那枚龙头杖。
　　就在珠钗触碰到杖头的一瞬，原本死寂的龙头忽然活了过来。
　　龙口猛地大张，一双龙眼亮起金光，獠牙泛出寒芒，一口咬住她的指尖。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一滴鲜血自指尖渗出，落在杖头。
　　刹那间，金光暴涨，经文轰鸣，整座地下宫殿剧烈震颤。锁链寸寸断裂，发出古老沉重的脆响，封印符文如冰雪消融，从石柱上飞速褪去。
　　钟乳石柱层层开裂，冰屑纷飞。
　　男子如雪长发缓缓飘动，周身开始有了微弱气息。
　　程雁初只觉得全身力气被瞬间抽干，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她已躺在画舫甲板上，仿佛一场荒诞诡丽的梦。
　　“我……我是不是放出了什么怪物？”程雁初说到最后，自嘲一笑，眼底满是不安。
　　“程娘子只当是做了一个梦便好……”醒娘将珠钗替程雁初插上：“这几日你过于担忧，更何况那也并不是什么妖物。”
　　“可是，自从那日后，我家便日日不顺…为了周家退婚之事，母亲也病了，连父亲都……”
　　“程娘子，虽然我并不能做到什么，但是我可以保证，有些事情很快便会过去。”醒娘轻笑：“你随我来，我点上一支香，让你静心凝神，免去担忧！”
　　醒娘将程雁初领到了隔壁的厢房内，净手后，点上了一支清香。
　　程雁初微微躺着，只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醒娘看着袅袅青烟中睡过去的程雁初，微微挑了一下眉头，开口：“龙太子大驾，醒娘可要准备些什么。”
　　那轻烟慢慢聚拢，瞬间居然勾画出来一个人的轮廓，那眉目也清晰起来，如同程雁初所描述的那般俊美非常，谪仙一般。着一身金色的琉璃衣，宽袖广袍，尊贵异常。
　　“不敢！”龙太子开口，在一旁坐下。
　　“我千寻万寻找到了钥匙，却没想到，终究不是我的缘分。”醒娘坐在了龙太子的对面，略有不甘地道。
　　“龙太子只需帮程娘子实现一个愿望便可自由，怎么却还在此？”
　　龙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伸了出来，醒娘看得见，那脉络复杂的血管中，居然有一段红色血液，汩汩地流动着。醒娘惊讶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龙太子苦笑。
　　“那日，我不过是觉得心中灼烧，探到了阴柔水汽，却未想到是人血…居然也融入了……”
　　一旦有了血脉联系，龙族都会形影相随，只待一方烟消缘灭。
　　“人的寿命最长不过百年，龙太子你几千年几万年都过了，也不必还在乎。”醒娘看了一眼熟睡的程雁初。
　　“我自是明白，她总归是放我自由的恩人…罢了…也不过护她几十年…”龙太子诵经千余年，并不计较这些。
　　醒娘感叹：“程娘子得龙太子庇佑，真是有福之人。我本想得太子一个承诺，看来也是空想了，哎……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缘……”
　　“我倒是觉得这世界上并没有偶然，或许是醒娘你的机缘还没到。”龙太子淡然道。
　　“也许…唉……”醒娘难得惆怅。
　　程雁初醒后，果然精神略好，脸色也不再那般苍白。醒娘又与她说了一会儿闲话，让她宽心，这才送她到了门口。
　　此后几日，燕都流言愈演愈烈。
　　周程两家终究退婚，闹得极不愉快。可没过多久，周家竟再次遣媒向程府提亲——这一次，求娶的是二娘子程月婵。
　　程侍郎当场就让人将媒婆赶出去，可不久程府却传来程二娘子因心系周邧秋而绝食的消息。这下子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了无数的猜想。有说二娘子原本就与周邧秋郎情妾意，未料被大娘子横刀夺爱，让一对有情人分离。之前程大娘子落水，也是在船上与二娘子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本想推二娘子入水，却没料到自己滑了进去；有说二娘子因不是夫人亲女，姨娘早死嫡母苛刻，仗着貌美，便动了手脚，勾引了周邧秋；也有说，是周邧秋想受齐人之福，被程侍郎打了出去……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
　　儿女都是债，程侍郎最终招架不住二娘子的决心，虽愤怒甩手摔门离去，却最终还是应允了周家的提亲，这一下子，众人又可怜起程大娘子来。
　　经此一事，程雁初反倒清闲下来，时常独自来珍宝斋，与醒娘喝茶闲谈。程夫人见她宽心，亦不阻拦。
　　“醒娘，那日安神香效果极好，母亲近来难眠，可否再赠我两支？”
　　醒娘正翻出各色熏香，笑着劝道：“用多生倚，适时便好。”
　　她唤李鄀摆放，程雁初亦上前帮忙。李鄀与程娘子日渐相熟，又怜她被流言所扰，下意识便多几分殷勤。
　　“呆书生，莫不是又倾心程大娘子？”献春在身后悄悄调侃。
　　献春之前不知为何，有些惧怕程娘子。每次只要程雁初一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见程娘子宽和，至今才有好转。
　　“休得胡言。”李鄀低声辩解。
　　“那为何现在你看到程娘子这么殷勤？”
　　李鄀自己也说不清。
　　虽最初动心的明明是程月婵的美貌，可接触下来，程雁初温婉通透，她受了委屈依旧从容的这般品性，也是相当动人。
　　他甚至开始暗想，若功名得中，能娶这般淑女为妻，便是一生之幸。
　　“呆书生，你在做梦吗？”
　　献春的脑袋凑过来，李鄀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回到自己手中的香上。醒娘与程雁初谈笑间，不经意地看过这里。
　　“五日后便是万花节，雁娘会去若磐寺吗？”
　　“会与二妹同往，她婚期将近，需去祈福。”程雁初淡然提及月婵，看着毫无芥蒂。
　　“外界对你们姐妹之事，议论颇多。”
　　程雁初轻轻一笑：“那周郎君与我二妹本就相配。她貌美有才，只因我是长，便处处受限，心中不甘也是寻常。”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珠钗：“雁佩她心爱，得之便喜；我只中意这支钗。为不喜欢的东西相争，没有意义。”
　　醒娘望着她，眼中露出赞许：“程娘子有这般心境，才是真正的大智慧。世人多为外表迷惑，你却看得通透。”
　　醒娘重沏新茶，茶香袅袅。
　　两人相谈甚欢，约定万花节于涅槃寺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