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17、第十七章 苦衷

　　彼时，五年一度的仙门初选设在明辉城，通过选拔之人能够拿到玉佩前往王城，参加半年后仙门主持的正式比试。

　　明辉城距离束阳城相距甚远，闻江黎当年心气甚高，恃才傲物。他觉得自己天赋上佳，定能入选，便带着执意要同去的妹妹闻江月前往，未曾细听爹娘嘱托。

　　一路上，他结交好友，一同论剑法，畅想日后入选仙门的逍遥日子。

　　初试前两日，他崭露头角，锋芒毕露，屡战屡胜。在第二日夜里，他被城主请去城主府，同样得到邀请的，还有另外几人，皆实力不俗。

　　闻江黎以为是庆贺，殊不知，一场宴席，得来的是警告。

　　老城主字里行间皆是让他主动放弃或认输，把机会让出。一城中，初选入王城的名额只有十二位，他们七人占了足足一多半，恰好挤掉了城主之子和其宗亲后辈。

　　初涉世俗的七人无惧无畏，丝毫没有把这警告放在心上。甚至他们七人在离开城主府时，还约定，绝不能委身钱权。

　　第三日，闻江黎不顾城主情面，一剑挑败少城主，再赢下数人，夺得魁首。

　　他到底忽略了权势的威力，当日夜里，他就被一群死士围攻。

　　对方人数众多，闻江黎根本不敌，一柱香未过，已然伤痕累累。

　　而前夜许下约定的朋友，其中四人妥协，拿了钱财，输去比试，一人退赛，三人交了玉牌。

　　还有两人，一人被活活打死在偏僻小巷，一人重伤濒死，手里还紧攥着玉牌，不愿交出。

　　闻江黎打到最后，唯剩满腹怨念愤懑，他不甘心。偏生此刻，被他击败的少城主迎面走来，嘲讽他的狼狈。

　　他下令废了闻江黎，闻江黎在极致屈辱下，被夺走玉牌，断去经脉。

　　那些人如愿，拿了玉牌，可仍不放过，反诬蔑他们品行不端，德不配位。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顺位顶上，瞒过世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闻江黎自觉无颜回家，整日借酒浇愁，颓丧萎靡，任凭闻江月怎么劝都无法。

　　某夜，他喝的烂醉如泥，在酒肆里，久久未等到妹妹来接他的身影。

　　酒醒后，闻江黎知道慌了，四处寻找妹妹的身影。遍寻无果，他甚至找上城主，跪地祈求。

　　得来的，确是无情羞辱。

　　城主将他驱离出明辉城，自那以后，他疯疯癫癫了一段日子，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

　　直到被父母寻回，他们见他残废疯癫，心爱的小女儿又下落不明。二老便患上心病，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出一年，相继离世。

　　闻江黎终于清醒了，他独自留在世上，寻找妹妹的踪迹。

　　后来，他途径一个村子，听闻了山神传说。一开始，他的确是想救人，想擒贼先擒王，故意被死士押到楚承霄面前。

　　楚承霄欣赏他即使废去经脉却能一战的毅力，留下了他，给他治伤接脉，还说见过他妹妹，知道闻江月身在何处。

　　他承诺闻江黎，只要自己铸造出称心如意的灵剑，就告诉闻江黎，他妹妹闻江月的下落。

　　自此，他便为楚承霄效力，做尽亏心事。

　　闻江黎如今是彻彻底底悔了，他们兄妹二人的事情在当时随便一打听都能知晓。现在想来，楚承霄可能根本就是在骗他。

　　封怨默默听完，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男人，一时竟觉得荒唐。

　　属于“她”的情绪撕扯着她。

　　封怨上前两步，缓缓拉起闻江黎的手，覆在自己脸上，“她不怪你的，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闻江黎眼泪落得更凶了。

　　他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我宁愿月月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她。她应该和以前一样，打我怨我，我都认。”

　　闻江黎抬了抬颤抖的手，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抱住了封怨，“我悔了，不该去替楚承霄做那些坏事。我知道你恨，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谈及幼时玩闹，成年后一些趣事，到如今自己虔诚悔过……

　　封怨心绪亦随闻江黎的话跌宕起伏，脑海中能翻出零星画面。于是，对闻江黎的恨也不单单是恨了，更多出些无力。

　　她心脏一下重似一下跳着，撞得胸腔隐隐发疼。

　　“和你同行的那个男子，墨棠华，你要多加小心。”

　　闻江黎松开封怨，克制的后退半步，站定，“王城世家里，虽然没听过有墨姓，但能认识楚承霄，且熟知楚承霄行径的，定不会是一般人。”

　　封怨垂眸，没有回答。

　　良久，她摇了摇头，“谢谢你的提醒，他……不是坏人。”

　　闻江黎看着封怨，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我不想你被人欺骗，不想你受到伤害。”他袖底的手动了动，还是忍下触碰眼前人的冲动。

　　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封怨清楚感知到闻江黎的不舍，也明白自己无法停留。

　　但这一夜，仅此一夜，她选择成全。

　　闻江黎离开前，送给她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枚玉石雕刻的弯月，他亲手给她系上。

　　次日，封怨望着自窗棂落入的第一缕晨光，极轻极缓叹出一声。

　　这也许就是墨棠华所说的放下了，并非放下她对闻江黎的恨，是放下属于闻江月的念。

　　为难的情绪随释然无声消解。

　　盘踞在心间的窒闷也散去。

　　封怨面上没有易容伪装，而墨棠华身子虚弱，不便下楼，她索性叫店小二把餐食端到屋里。

　　当她敲响墨棠华的房门时，听见了里面压抑的痛喘。

　　得到应允，封怨推开门，搁下食盒，抬眸去寻墨棠华。

　　就见对方捂着肩，从屏风后缓缓走出，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未能及时开门，姑娘勿怪。”

　　墨棠华迎着封怨担心的目光，温声解释，“方才着急起身，不小心牵动伤口，无碍。”

　　封怨仔细扫过一眼墨棠华肩胛处，确认那里没有渗出血来，才放心地继续手里的事。

　　她打开食盒，端出菜。

　　此时，“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来人是令七，他手上同样拎着个檀木食盒。

　　显然，令七没料到封怨也在，他看了看桌上菜品，又抬眸望向准备落座的墨棠华，“我……”

　　“啊对……那个，我进错房间了，这个应该给小伍送去才是。”令七收回目光，双手一起握住食盒把手，躬身笑的腼腆，“打扰主子和封姑娘用膳了。”

　　他面上浮现一缕拘谨薄红，转身离开的背影稍显仓促。

　　封怨偏头，疑惑地问墨棠华：“他记性一向很好啊。”

　　墨棠华浅浅一笑，替她斟上茶水，“兴许连日来事情太多，累着了。”

　　封怨“哦”了一声，坐在墨棠华对面，安安静静吃饭。

　　吃完饭，她随意问起，“你是怎么确定那个人就是楚承霄的？”

　　“猜的，其实我也不敢笃定。”墨棠华放下茶盏，见对方似乎不信，不疾不徐解释，“还记得那矿山么，里面所产的恰好是铸剑需要的耗材，且矿已开采过许些，能确定那人目的是为铸剑。”

　　“根据死士们用的剑，剑身剑柄制式，能确定归属当是楚家。早些年，楚家老四的风流韵事被传的人尽皆知，我自然有所耳闻。”

　　“故而略一联想，大致一猜，恰好猜中罢了。”

　　封怨点点头，完全相信对方。

　　这时，墨棠华想要添茶水，起身时，不小心打翻手边茶盏，封怨听到动静连忙起身，“怎么不叫我来倒，你没事吧？”

　　她扶住墨棠华的肩，发现掌心下的温度相较平日高上许多，即刻蹙眉紧张道：“你怎么发烧了！”

　　封怨尾音拔高，带着不自知的轻颤。突然，她想到楚承霄淬毒的箭，墨棠华也中过箭，莫非是毒……

　　就在她转身想要喊来令七，墨棠华却轻轻拉住她，“不妨事，这点毒奈何不了我。”

　　封怨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姑娘可否……扶我去床上歇一歇，我慢慢与姑娘解释。”墨棠华眉眼低垂，声音柔缓，带着久病之人独有的脆弱和沙哑。

　　封怨没有犹豫，一手揽住墨棠华的肩，一手托起对方膝弯，将人抱起。

　　墨棠华因身位骤然变换，淡色唇中猝不及防泄出一丝没有意义的气音，他急喘几息，苍白面上渐渐晕开一抹薄红。

　　“姑娘这也……太突然了。”

　　他比封怨高很多，与其说是抱，看起来倒像封怨在捧着他。

　　几步路的距离，封怨走的很快。

　　绕过屏风，她把墨棠华放在床榻上，动作很轻。而后，她直起身，站在那，等墨棠华一个解释。

　　墨棠华掩唇，偏头咳嗽两声，待面上绯色淡去，他才柔声道：“原先我在药谷常住，深知自己天生心疾无药可医，索性自愿为谷里医者试药。”

　　“经年累月，驳杂药性浸染脉络，丹毒沉淀骨血中。故而，寻常毒根本无法伤到我，封姑娘大可放下心来。”

　　封怨听完，思索片刻，吐出一句让墨棠华心神一震的话：“是不是每一次，都会和现在一样难受……小伍说，发烧是很难受的，要喝药，药是苦的，不好喝。”

　　她凝眸而视，认真又困惑。

　　眸光聚处，可以是床沿，也可以是墨棠华搁在床边露出的那截白皙手臂，上面几点痊愈的针印。

　　“在药谷，你是不是喝过很多药，吃了很多苦？现在呢，你在发烧，需不需要喝苦药呢？有没有办法……不吃苦，也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