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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面包 顾明川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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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川一顿。
这个数额已经不是小问题。
陈远山那头还在压着声音说:“更麻烦的是,这笔钱挂的项目编号,和老顾总去年年底一直压着没批完的那个旧工地项目对上了。”
顾明川握着电话的手一点点收紧。
旧工地项目。
父亲最后几次和他通话里,就提过这个项目,说手续有点麻烦,可能还牵扯到早年的赔偿问题,让他别插手。
顾明川那时烦得很,根本没追问。
现在想来,哪里是不让他插手,分明是早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把系统入口锁了。”顾明川说,“今天晚上任何人不得再动数据,尤其是项目账、付款凭证和去年底以前的备份。你现在立刻去公司,把技术和法务都叫过去,保留操作记录。等天一亮,我过去。”
陈远山明显松了口气:“好,我这就安排。”
电话一挂,顾明川站在原地没动。
一千八百七十万、旧工地项目、被删掉的凭证,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父亲刚死,顾家这边还在为遗产和股权互相防着,公司那边就已经有人开始动账了。是有人知道现在是最乱的时候,想趁这一脚把东西抹平、把责任摘干净。
顾明川闭了闭眼。
他本来以为自己回来处理的是后事,最多再加个遗产分配。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顾父留给他的,是一整摊正在往下烂的东西。
“要去公司?”
门口忽然有人开口。
顾明川一抬头,看见沈既白靠在门边,黑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手里还拿着一本来客登记册。
顾明川脸色没缓过来,语气也冷:“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听见多少?”
“够用了。”
顾明川看着他,这人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踩着最让人不舒服的点冒出来。
“沈老板耳朵挺尖。”
沈既白只道:“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开车。”
“我有司机。”
“也不适合一个人去。”
顾明川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沈既白站直了些,神色仍旧很淡:“意思是,公司那边账都开始删了,里面水深。”
顾明川眯了眯眼:“然后呢?”
“我跟你去。”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两秒。
顾明川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他慢慢笑了一下,“你一个做殡葬的,跟我去公司干什么,替我收尸?”
这话说得很难听。
沈既白却没恼,只看着他:“你父亲的旧项目,如果真和当年的事故线扯上关系,那我现在过去,不算多余。”
顾明川脸上的那点冷笑一点点淡了。
他盯着沈既白,忽然想起刚刚陈远山说的那个旧工地项目,又想起父亲生前那句轻描淡写的“别插手”。
如果那里面真牵着旧事故、赔偿金,当年的法医伤残鉴定都是沈既白做到,他确实比谁都更有理由过去。
可也正因为如此,顾明川更不想让他去。怕一旦真掀开,后面会比他现在预想的更难看。
顾明川沉默了。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没说透的旧账照得更沉。
外头灵堂里隐隐传来木鱼声,雨也还没完全停,整个夜里都像压着一层说不出的闷。
半晌,顾明川终于开口:“跟我去可以。”
沈既白抬眼。
“但你一切服从我安排。”顾明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好的。”
顾明川看着他,心口那股说不清的烦躁莫名更重,最后只冷着脸别开眼,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既白忽然又叫了他一声:“顾明川。”
顾明川没回头:“有话就说。”
“先吃点东西。”
“……”
顾明川本来想呛回去,胃里却偏偏在这时候不争气地抽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下眉。
下一秒,一只小面包被沈既白放到了他手边。
顾明川低头一看,是后厨给守夜的人备着的,包装都还没拆。
他抬起眼,冷冷看着沈既白:“你拿这个打发我?”
“先垫一口。”沈既白说,“车上还有热水。”
顾明川没动。
两人站在小会客室门口,一个手里拿着来客登记册,一个手边放着一个廉价得有点可笑的小面包,场面怎么看怎么怪。
可偏偏顾明川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还是伸手拿了。
雨已经只剩细细一层。
院门口的车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顾明川边拆面包包装,边往车边走,脸色仍旧难看,动作却快得很,像生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
沈既白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到了车边,顾明川刚要上车,余光忽然扫到二楼窗边掠过一道影子。
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窗帘却已经安安静静垂了下来。
沈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问:“怎么了?”
顾明川盯着那扇窗,几秒后,才冷冷道:“没什么。”
车开出顾家老宅时,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
夜里的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街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映得整座城市都浮着一层冷光。顾明川坐在后排,手里那个小面包拆了一半,吃得很慢,像只是在机械地往胃里塞点东西。
前排司机握着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
沈既白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把保温杯拧开,放到了顾明川手边,“喝了。”
顾明川一顿,他本来还想再刺两句,可热水压下去,胃里那点空疼倒真缓了些。人一舒服一点,脑子反而更清楚了。
他和父亲的关系,从来算不上亲近。
顾父年轻时就在外头有人,后来母亲去世,那个女人便登堂入室,顾承也被带了回来。顾明川年纪越大,越明白这段婚姻里谁在受委屈,也就越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把父亲当成一个单纯值得仰望的人。
后来再加上沈既白。
父亲不喜欢他选的路,不喜欢他在外头单干开律所,更不喜欢沈既白那样一个出身普通、性子又冷的人和他扯上关系。再后来那笔钱一出来,沈既白走得干干净净,顾明川表面上恨的是沈既白,心里却未必没把这笔账算到父亲头上。
所以这几年,他宁愿自己在外头做律师,自己接案子、自己养团队,也从没想过碰顾家的公司。
他不要父亲给他安排好的路,也不想接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可不要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别人伸手来抢,又是另一回事。
顾明川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放,淡淡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公司。”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顾明川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倒退的灯影上:“但也轮不到外人来分。”
他说到这儿,扯了下嘴角,笑意却冷:“就算真要烂,也得烂在我手里。”
沈既白看着他,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顾氏集团楼下。
顾家的公司做地产和商业开发,楼修得气派,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已经过了午夜,大堂却还亮着灯,前台和安保显然早就被惊动,一见顾明川下车,立刻站直了。
“顾律。”
“陈总监他们在楼上等您。”
顾明川点了下头,径直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脸色也冷,刚才在灵堂里那点情绪已经被压了回去。电梯门一关,镜面映出他的侧脸,黑西装,白衬衫,眉眼里全是没睡过的沉冷。
沈既白站在他身侧,没出声。
顾明川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忽然道:“等会儿上去了,你坐我旁边。”
“嗯。”
“没人问你,你别插话。”
“好。”
电梯门一开,顶层会议室的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远山、技术总监、法务负责人,还有两个财务部的人都在。桌上摊着几台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账页,几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一见顾明川进来,立刻都站了起来。
“顾律。”
“您来了。”
顾明川没寒暄,直接拉开主位坐下:“从头说。”
陈远山立刻把一叠资料推过去:“出问题的是这笔款。名义上是去年底挂进旧工地项目里的备付金,金额一千八百七十万,今晚技术部排查权限异常时发现,原始付款凭证被删了,后台日志也被覆盖了一部分。”
“部分?”顾明川抬眼。
技术总监擦了把汗:“对,删除的人很熟系统,先清了痕迹,但没来得及清完,我们追到了一半。只知道操作时间在今晚十点四十到十一点十分之间,用的是财务副总的权限账号。”
“财务副总人呢?”
“电话打不通。”陈远山说,“家里也没人。”
顾明川低头翻那几页账,越看脸色越冷。
对方删得很有针对性,不是大面积乱删,而是精准地冲着这一笔钱来的。说明对方非常清楚,这笔钱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旧工地项目的完整资料呢?”顾明川问。
法务负责人立刻道:“项目文本在档案室,电子版有一部分,但去年底之前的补充协议和赔偿附件不全,老顾总生前说要亲自收着,后来就没再流进法务这边。”
顾明川把账页往桌上一扣,声音冷下来:“也就是说,公司里有一千八百七十万去向不明,项目资料缺一半,财务副总失联,而你们现在给我的解释是——老顾总收着?”
桌边几个人一时谁都没敢说话。
顾明川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好。”他点了下头,“先做四件事。第一,封系统,所有财务和项目相关账号停用,后台日志全部备份。第二,老顾总办公室、档案室、财务室,全部上锁,没有我的签字谁都不许进。第三,财务副总手机、邮箱、打卡、门禁权限全部保全。第四——”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
“从现在起,公司任何超过十万的资金流动,都要经过我。”
这句话一落下,最先变脸的是财务主管。
“顾律,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您毕竟还没正式——”
“没正式接手?”顾明川抬眸,眼神凉凉地落到他脸上,“那你不如现在告诉我,按明面上的股权和遗产安排,顾家这边谁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那人一噎。
法务负责人迟疑着开口:“按现有章程和已知安排,顾律您现在确实大概率是第一顺位实际控制人。”
顾明川点了下头:“那就够了。”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听清楚。”顾明川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我现在不是来跟各位商量的,是来接盘的。没有新文件之前,公司先归我管。谁要不服,可以等天亮以后拿证据跟我谈。”
没人再敢接话。
陈远山只得赶紧点头:“好,先按顾律说的办。”
顾明川继续往下看资料,翻到项目那一栏时,手指停了停:“这个旧工地项目,为什么去年底又被翻出来?”
陈远山脸色微变:“说是还有历史赔偿问题没清干净。”
“什么赔偿问题?”
“这个……时间太久了,具体细节得翻旧档。”
顾明川抬眼:“陈总监,你是财务总监,不是来给我背套话的。”
这话一落,陈远山额角的汗更明显了。
旁边法务负责人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顾律,当年那个项目确实出过事,后面停过一阵,赔偿也做过。但项目后来换了承建方,又重新启动了,所以以前那一部分资料很多都封起来了。”
“出过什么事?”
“安全事故,死了人。”
“当年赔偿是一次性结清的吗?”
这句不是他问的。
身旁一直没出声的沈既白忽然开了口。
会议室里一下静住。
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
陈远山明显愣了一下:“按理说……是。”
“按理说?”沈既白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那实际上呢?”
这一次,连法务负责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明川侧头看了沈既白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可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没追问,只把那点疑问压进心里,继续往下推:“财务副总最近和谁走得近?”
“和顾承那边私下接触过几次。”一个财务部的人低声道。
顾明川眼神一沉:“有证据吗?”
“茶水间和地下车库都有人撞见过,但还没拿到实的。”
“去拿。”顾明川说,“从现在开始,他手机、邮箱、打卡记录、门禁权限。人找不到,就去找他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人。”
“是。”
顾明川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又问:“老顾总办公室的纸质档案,谁有钥匙?”
“除了老顾总本人,只有秘书和行政那边留了一套备用。”
“秘书呢?”
“今晚一直在医院和老宅之间跑,还没过来。”
顾明川点了下头:“等她到了,直接叫来见我。”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多才散。
人一个个出去后,顶层会议室终于安静下来。
顾明川靠进椅背,闭了闭眼,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强撑一整晚,到这一刻,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往上翻。
他抬手按了下眉心,桌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别查旧工地项目。你爸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顾明川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下一秒,手机被人从旁边抽走了。
“你干什么……”顾明川抬头,看到沈既白,话又停了一下。
沈既白看完那条消息,只问:“刚发的?”
“还我。”
“号码呢?”
“自己不会看?虚拟号。”
顾明川没空细想,刚要把手机抢回来,沈既白却低头在他手机上按了几下。
顾明川一皱眉:“干什么?”
沈既白语气很淡:“存个电话。”
顾明川手机上已经拨出了一个号码,下一秒,沈既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顾明川看着那一亮一暗的屏幕,顿了一下。
沈既白按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去,神色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方便联系。”
顾明川把手机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串刚存进去的号码,最后冷着脸把屏幕按灭了。
沈既白陪着他在休息室里待了几个小时。顾明川其实没怎么睡沉,只是累得不想动,偶尔睁眼时,总能看见沈既白还坐在旁边。
等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秘书过来敲门,说律师已经到了,顾家那边的人也都在会客室等着。
顾明川这才起身,洗了把脸,推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人来的很齐,顾明川坐在最里面,神色很淡。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会客室里一下静了。
来的是顾父生前一直合作的律师,姓周,五十多岁,手里拿着公文包和一份封存文件,一进门先朝顾明川点了点头:“小顾总。”
顾明川起身,和他握了下手:“辛苦周律师了。”
“应该的。”周律师坐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顾总走得突然,生前交给我保管的正式遗嘱,今天要当着家属和相关见证人的面宣读。”
这话一落,屋里的气氛立刻绷紧了。
后母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纸巾,顾承也坐直了些,眼神死死盯着那份文件袋。
顾明川看见了,却没说话。
周律师当场拆封,把遗嘱内容一项项念出来。
顾父名下现有的主要遗产、房产、公司股份和部分投资安排,都写得很清楚。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在目前明面股权结构下,顾明川依然是顾家这边第一顺位实际控制人,有权先行接手公司经营和重大决策。
这句话念出来时,顾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后母也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根本没想到遗嘱内容会这么直接。
顾明川却没什么反应,只静静听着,周律师看向他:“顾总半个月前,还提过还有一份补充遗嘱,或者说附加说明。按理说,如果签完了,应该会一并交到我这里。但我这里没有收到。”
“补充遗嘱丢了?”顾承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后母眼底也闪过一瞬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