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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于爱的肢体语言 以后,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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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前一天的早晨,也是纪璇最后一天去项目组办公。
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头发——平时oversize的深蓝色牛仔外套换成了浅灰色西服外套,内搭的单色卫衣也变成了一条栀子白连衣裙,腰线处做了褶皱拼接设计,优雅许多。
珍珠项链贴着锁骨微微发凉。纪璇伸手拨了拨,想起母亲去年生日送她时说的话:
“女孩子,总要有一件拿得出手的首饰。”
不过她还是更习惯戴那条被磨得发亮的皮绳项链,上面挂着高中毕业时买的金属小狗吊坠。
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有些陌生。平日里扎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今天散了下来,乌黑的长发披下来显得过于成熟,像突然被塞进某部都市剧的女主戏服里,顿时有了三十岁女人的韵味。
算了,她皱眉,三两下将头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辫梢垂在胸前时,纪璇对着镜子轻轻摇头,麻花辫也随之摆动,在西装外套与珍珠项链间划出柔软的弧线。一身装扮介于她上班时的休闲和报道时的正式,就像此刻的心情,既想留下特别的印象,又怕太过刻意。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惊醒了她。纪璇从帆布包里摸出快用完的素颜霜,在掌心揉开后迅速拍在脸上。肤色稍微均匀了些,熬夜留下的青色眼圈却若隐若现。
接着,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这样就好——足够体面,又不会让同事觉得反常。毕竟离职这天突然浓妆艳抹,怎么看都像种拙劣的告别仪式。
她要的,不过是某个人的目光多停留一秒。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不住地开始难过。
初春的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纪璇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字出神。
“趁能再见,用力拥抱想念的人吧。”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纪璇推门进去时,几个同事抬头打了招呼又埋头工作。
“这么早?”熟悉的声音迎面而来。路竟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又飘了过来,是她偷偷在香水柜台确认过的木质调。
“想早点来做完剩的工作,不耽误交接。”她低头假装整理桌面。
路竟成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是你负责那部分的最终版,做得很好。”他的拇指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
“谢谢竟成哥的夸奖。”纪璇激动地说。
就在纪璇等着路竟成接下来那句“晚上一起吃个饭?”的时候,路竟成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陆续来了更多人。纪璇机械地打开电脑,听见远处工位的经理正和路竟成讨论报表附注的问题。他的声音总是这样,沉稳得像深潭的水,哪怕在嘈杂的开放空间也能清晰辨认。
晚上,纪璇和同事交接完工作后,大家纷纷离开工位去食堂。
她失落地环顾空无一人的不大点地方。
都就这么走了?
路竟成他,也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还是他压根就把我忘了,也去食堂吃饭了…
“纪璇?”路竟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需要帮忙吗?”
“竟成哥你…还没走呀?我以为你走了。”她惊讶地回头。
“没呢,刚刚在外面和客户谈事情,哪有负责人比实习生早走的道理。”他撇撇嘴说。
“需要帮忙吗?”他看着纪璇身旁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
“不用了,我东西不多。”她抱起纸箱,却发现比想象中的沉。没等她再开口,路竟成已经伸手接了过去,小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的凉意后是灼烧般的温度。
咖啡厅飘来咖啡机的嗡鸣。纪璇跟在他身后,盯着他后颈处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两个月来,她记住了关于路竟成的太多细节:周一固定穿黑色西装,每天午休前会绕着园区散步三圈,下班后会在健身房里跑十公里,思考时会无意识摸下巴,等等。
“放前台可以吗?”路竟成突然回头问她。
纪璇点点头。纸箱被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纪璇忘了自己惧怕社交,忘了自己向来都对生人抱着避犹不及的态度。这一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她不往前一步,这可能就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可她希望,还能有下一次见面。
“那个,竟成哥,你能帮我接杯水吗?有点口渴。”纪璇咽了咽口水,开口说。片刻,路竟成点点头。去茶水间的功夫,纪璇迅速从手机壳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放进路竟成没来得及放回桌上的文件夹——开工团建时她偷拍的,路竟成站在桃花树下看手机,一片花瓣正落在他的肩头。
“给。”路竟成递来纸杯,杯沿有一圈淡淡的水渍。纪璇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前几次都是不小心,但这次,是故意的。像集邮一样,纪璇就这样收集着所有微不足道的接触,而每一个,都能让她在深夜回想起来时,耳尖发烫。
墙上的时针过了七点。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她盯着杯中晃荡的水面,“我学到了很多。”
路竟成靠在前台边,灯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地面投下修长的影子。“没事,经理昨天还问我今年怎么招来这么厉害又努力的实习生。”他笑着说,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以后想来的话,记得找我奥。”
纪璇有个不讨喜的习惯,也许是土象星座的通病——在现实交往中常常会词不达意、言不由衷。
再滚烫的心意,从嘴巴说出来都打了折,失去原有的温度。
而拥抱是她能想到的,笨拙地表达爱的方式之一。当被真诚地、完整地包裹起来时,纪璇好像拥有了走出安全壳的勇气。衣服的摩挲,温暖的脖颈,共振的心跳,都在告诉彼此——此刻,我在。
它所传达的接纳、充电、安慰、不舍和想念,胜过任何华丽辞藻。
拥抱这件事,她很少主动,但今天,她决定拥抱路竟成。
她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竟成哥,我......”纪璇握紧纸杯,感受到薄薄的杯壁在压力下微微变形。
“嗯?”
“我可以......”她深吸一口气,“抱一下你吗?”
空气突然凝固。
路竟成挑眉的瞬间,纪璇急忙补充:“你放心,没别的意思。就是以前在国外认识的朋友跟我说,拥抱是种礼貌的道别。”她的耳根烧得厉害,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你觉得冒犯就......”
“好。”纪璇听见他说。
纪璇向前半步,闻到他领口更浓郁的雪松香。她的额头刚好抵在他锁骨位置,能感受到布料下坚硬的轮廓。路竟成的手掌轻轻贴在她后背,隔着衬衫传来熨帖的温度。他的手臂没有完全环住她,留着一线礼貌的空隙。
但她已经满足了。脸颊蹭过他衬衫时听到清晰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三秒,或许五秒,时间被拉长成甜蜜的酷刑。当路竟成微微后撤示意结束时,纪璇立刻松开手。
“东西都拿齐了?”
纪璇点头,整理脸边的碎发来掩饰颤抖的手指。
这个拥抱像一场小型地震,余波正在她体内四处流窜。
“那我就先走了。”她抱起箱子。
“好,再见。”路竟成站在原地没动,平静地说道。
纪璇走向电梯,后背还残留着被触碰的灼热感。电梯门关闭的瞬间,她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一个小小的、甜蜜又苦涩的微笑。这个短暂的拥抱,将成为她带走的全部秘密。
而此时十四楼的前台,路竟成弯腰捡起地上闪着银光的小物件。
是个精致的狗爪印挂件,他记得在纪璇手机链上看到过。指腹擦过冰凉的金属表面时,他忍不住回想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女孩发间若有若无的依兰香。
一种不轻浮、不张扬、不复杂的香气,让路竟成莫名安心。